《晚风误渡旧山河》许栀黎

7、心事沉海，无人打捞 女主的暗恋

　　小组作业的风波过后，苏晚心里那一点残存的念想，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她强迫自己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期待。
　　往后小组碰面，她只安安静静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不多说话，不多凝望，不再奢望能够得到陆烬言半分善意。
　　可人的心事，从来不是靠意志就能彻底抹去。
　　那份埋藏了整整十年的暗恋，早已长在骨血里。
　　白天忙着上课、兼职、修改小组课题资料，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尚且可以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每当夜深人静，宿舍熄灯，周遭陷入一片沉寂的时候，那些藏在心底的心动、委屈、不甘，便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苏晚有一本旧笔记本。
　　是高中时期就开始用的本子，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起。
　　这本日记，是她独有的避难所。
　　从十五岁第一次远远望见陆烬言的那一刻起，里面就记下了无数细碎的片段。
　　里面写着，高一运动会，他跑八百米，额角沁出薄汗，夕阳落在他侧脸，那一瞬间，她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写着图书馆偶遇，他低头看书的模样，她偷偷远远看了很久，不敢上前；
　　写着他得奖上台领奖，台下人声鼎沸，她挤在人群末尾，悄悄为他欢喜；
　　写着无数次擦肩而过，他浑然不觉，只有她心底掀起万丈波澜；
　　也写着后来的委屈。
　　写图书馆被他当众误解斥责的难堪；
　　写雨夜看见他为温冉撑伞的刺骨心痛；
　　写小组合作时，他待人温和，唯独对自己满是偏见的无力。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十年光阴，所有的欢喜与苦楚，全部都被妥帖收藏在这本薄薄的本子里。
　　这本日记，是她灰暗泥泞的生活里，唯一可以安放心事的地方。
　　现实里，她要应付原生家庭无休止的索取，要为生活费奔波劳碌，要承受旁人的冷眼与偏见，活得小心翼翼，处处委屈。只有在这本日记之中，她才可以坦然袒露自己的喜欢，不用伪装，不用克制。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些心事展示给任何人。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把日记本小心翼翼放在书包最内层的夹层，外面用布袋子裹住，每次拿出来书写，都要确认周围没有人。写完之后立刻收好，生怕被旁人看见。
　　可命运的捉弄，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小组作业还剩下最后的收尾工作，几人约好在学校公共自习室汇合，一起核对终稿，把报告整理完毕。
　　苏晚早早来到自习室，书包随意放在座位侧边的椅子上。
　　她把电脑打开，调出整理好的文档，埋头核对数据。
　　自习室人来人往，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桌面，浮起细小的尘埃。
　　没过多久，陆烬言也到了。
　　他拎着电脑包，径直走到小组约定的位置。林知和许蔓还在路上，暂时没有过来。
　　偌大的自习室，此刻就只有苏晚和陆烬言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苏晚的心跳下意识乱了几分。
　　她没有抬头，目光牢牢盯在电脑屏幕上，假装专心处理文档，尽量不去看身旁的人。
　　陆烬言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距离不算遥远，却像是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晚刻意保持着距离，尽量不主动搭话。
　　可就在她低头翻找U盘，想要拷贝一份备份文档的时候，书包的拉链没有拉严实。
　　那只裹着布套的日记本，顺着书包内侧的夹层，悄无声息滑了出来。
　　“啪嗒。”
　　薄薄的本子掉落在地面，就在陆烬言脚边不远处。
　　声响不大，却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苏晚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死死落在地上那本熟悉的笔记本上。
　　那是她的暗恋日记。
　　里面满满当当，全部都是关于陆烬言的心事。
　　千万个日夜的心动，隐忍的委屈，不为人知的执念，全都写在里面。
　　一旦被他看见，所有隐秘的心思将会赤裸裸暴露在他眼前。
　　苏晚浑身僵硬，指尖止不住发抖。
　　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可怕的念头。
　　他会怎么想？
　　他本就认定她心思叵测，对她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若是看见这本日记，他只会更加笃定，她就是一直在暗中窥探他，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羞耻、恐慌、窘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手想要去捡。
　　可还是慢了一步。
　　陆烬言低头，目光瞥见脚边掉落的本子。
　　他微微俯身，伸手，将那本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捡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磨旧的布套封面。
　　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他手里握着自己的日记本，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你的？”陆烬言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晚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通红，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喉咙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是……我的。”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陆烬言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布套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还给她。
　　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苏晚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的，就是他随手翻开。
　　那些埋藏了十年的秘密，一旦被摊开，对她而言，便是一场毁灭性的难堪。
　　“能不能还给我。”苏晚抬起头，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乞求，“这是我的私人本子。”
　　她的姿态卑微，慌乱无措。
　　可陆烬言看着她这般过度紧张的模样，心底的戒备反而更深。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苏晚本就是一个行事捉摸不透的人。图书馆那次的误会还历历在目。此刻她这般惊慌失措，在他眼里，反倒像是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只是一个本子，你反应这么大？”
　　轻飘飘一句话，重重砸在苏晚心上。
　　苏晚的眼眶愈发酸涩。
　　她怎么敢告诉他，本子里面写满了对他的喜欢。
　　她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坦白自己十年的暗恋。
　　这份喜欢，于她而言是珍藏的心事，可落在他眼中，只会变成纠缠、窥探、别有用心。
　　“里面是我的私人随笔，不方便给别人看。”苏晚咬着下唇，竭力维持镇定，伸手想要去接，“麻烦还给我。”
　　陆烬言没有递过来。
　　他的手指搭在本子的侧边，微微用力，似乎有要翻开的趋势。
　　苏晚看见这个动作，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恐慌到达顶点。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伸手去抢夺那本日记。
　　“不要翻开！”
　　她的动作太过急切，身子往前倾，手肘不小心撞到桌面，桌上的水杯被碰得晃动，半杯清水晃出，溅在桌面。
　　慌乱之间，她的手指碰到陆烬言的手腕。
　　肌肤短暂相触，苏晚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场面一时混乱。
　　陆烬言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往后撤了半寸，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本就对她心存防备，此刻苏晚这般激烈的反应，在他看来，更加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
　　他以为这本本子里面，记录着什么算计、窥探，或是别的不堪的内容。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耐。
　　“苏晚，你至于这么紧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难道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晚浑身一颤，心口像是被尖锐的刀子狠狠扎进去。
　　她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那份全然的不信任。
　　她明明只是害怕自己卑微的暗恋被揭穿，可在他的视角里，却变成了心思阴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晚急得眼眶发红，鼻尖发酸，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只是我的私人日记，没有别的东西。”
　　“私人日记？”陆烬言扯了扯唇角，那抹笑意带着讥讽，“若是坦荡，又何必这般惶恐。”
　　他握着本子，没有松手。
　　自习室很安静，周围零星坐着其他自习的同学，几道好奇的目光隐隐投过来。
　　苏晚感觉浑身都在被人打量，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十年的心事，被人握在手中，还要被这样揣测。
　　她的自尊被狠狠踩在地上。
　　她想要解释，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根本无从开口。
　　她怎么解释？
　　告诉陆烬言，这本本子，记录了十年对他的心动？
　　告诉他，从年少到如今，无数个日夜，她默默仰望他，欢喜他的欢喜，难过他的难过？
　　一旦说出口，只会换来更深的鄙夷。
　　他本就不喜欢她，本就对她抱有偏见。
　　这份沉甸甸的喜欢，在他眼中，只会变成纠缠不休的负担。
　　就在这时，自习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知和许蔓拎着书包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
　　苏晚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陆烬言手里拿着一本布面笔记本，神色冷淡。
　　气氛压抑得诡异。
　　林知愣了一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烬言听见脚步声，指尖微微一动，终于将那本日记本递了回去。
　　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看向苏晚的目光带着浓浓的鄙夷。
　　苏晚几乎是颤抖着，伸手接过日记本，飞快地抱在怀里，紧紧攥住，仿佛那是她仅存的尊严。
　　她把本子死死护在胸口，不敢再让它离开自己半步。
　　指尖触碰到本子磨旧的封面，心口一阵绞痛。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对她而言，如同一场凌迟。
　　陆烬言没有再继续多说，可他方才那句嘲讽，依旧盘旋在空气里。
　　“心思这么阴暗，也难怪会做出之前那些让人误会的事。”
　　这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足够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刺入心脏。
　　他没有翻开日记，却已经凭借自己的偏见，给她下了定义。
　　在他的认知里，她就是心思阴暗，爱窥探，满心算计的人。
　　哪怕她只是藏起自己的一腔深情，也会被曲解成别的不堪。
　　苏晚的指尖死死掐着日记本的布套，指腹被磨得发疼。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当众落下来。
　　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失态，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
　　林知和许蔓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转移话题，说起小组作业的终稿。
　　几人坐回位置，开始核对报告。
　　可苏晚已经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日记，心脏一阵阵抽痛。
　　方才陆烬言的眼神，他的嘲讽，他那句“心思阴暗”，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原来，她埋藏十年的真心，在他眼里，居然是阴暗的心思。
　　她默默喜欢了他整整十年。
　　无数个孤单的夜晚，她把所有的欢喜与委屈写进本子里。她从未打扰过他，从未纠缠过他，只是远远地仰望。
　　可仅仅因为一本掉落的日记，仅仅因为她的慌乱，就被贴上这样不堪的标签。
　　现实何其残忍。
　　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心事，到头来，只换来冷眼与嘲讽。
　　接下来的小组讨论，苏晚全程沉默。
　　她机械地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听着另外三个人交谈。
　　陆烬言依旧风度翩翩，和林知、许蔓讨论课题，谈吐温和，条理清晰。
　　可只要余光扫到苏晚，他的眼神便会迅速冷下去，带着明显的疏离。
　　他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仿佛刚刚那场难堪的对峙，已经把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组员之间的体面，也消磨殆尽。
　　苏晚的心脏沉到谷底。
　　她抱着那本日记本，坐在座位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写满心动的纸页，此刻仿佛变得无比沉重。
　　她曾经以为，这本日记是她的救赎，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刚刚那一幕让她明白，这份心事，是不能见光的。
　　一旦暴露，只会变成刺伤自己的利刃。
　　小组工作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沉。
　　夕阳落下，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
　　几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烬言率先起身，拿起电脑包，没有多看苏晚一眼，和林知、许蔓简单道别，径直走出自习室。
　　门被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自习室里剩下苏晚一个人。
　　林知和许蔓也很快道别离开。
　　偌大的自习室，只剩下冷寂的空气。
　　苏晚坐在椅子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日记本。
　　她缓缓松开手，把本子放在桌面上。
　　指尖轻轻抚过磨旧的封面。
　　眼眶终于再也撑不住，滚烫的泪水簌簌滚落，滴落在布面封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落泪。
　　委屈、难堪、心酸，层层叠叠压在心底。
　　十年的心事，藏了那么久，差一点就被人窥见。
　　万幸本子没有被翻开，可她依旧遭受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没有看见日记里面的字字句句，却已经凭着固有偏见，判定她心思阴暗。
　　就算本子里写满了纯粹的喜欢，在他眼里，也只会是别有用心。
　　苏晚缓缓翻开日记本。
　　一页一页，浏览那些写下的文字。
　　少年时的心动，一次次的远远凝望，偷偷的欢喜；
　　后来的失望，图书馆的误解，雨夜的刺痛，小组合作的冷遇。
　　满满一本，全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曾经以为，这份喜欢至少是干净的。
　　可如今，连这份干净的心事，都被人扣上阴暗的帽子。
　　窗外的晚霞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自习室的灯光缓缓亮起，冷白的光线落在纸页之上。
　　苏晚看着那些字迹，眼泪不停往下掉，打湿了纸页。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些心事，注定只能沉入深海。
　　就算你掏心掏肺，就算你满心赤诚，若是对方不愿去理解，那便永远不会有人打捞。
　　她的喜欢，她的委屈，她十年的执念，全部都只能烂在心底。
　　不会有人懂得，不会有人怜惜，更不会有人回应。
　　苏晚抬手，轻轻合上日记本。
　　她把本子重新裹进布套，塞回书包最深处的夹层。
　　这一次，她把拉链死死拉紧。
　　往后，这本日记，再也不会轻易示人。
　　那些滚烫的心动，那些酸涩的委屈，全部都要沉入海底。
　　无人打捞，无人知晓。
　　收拾好书包，苏晚走出自习室。
　　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脸颊发凉。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灯火次第亮起。
　　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身影单薄。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又在催促她打生活费。
　　弟弟的消息紧随其后，又在索要钱财。
　　生活的重压，原生家庭的枷锁，刚刚遭受的难堪，全部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人生，早已布满泥泞。
　　而那份十年的暗恋，更是泥沼之中一场无望的幻梦。
　　今天这场闹剧，狠狠敲醒了她。
　　她不能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心事，只能自己安放。
　　世间万千情绪，万般执念，沉入深海，便再也不要奢望有人打捞。
　　回到宿舍，室友们在说笑打闹。
　　苏晚默默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书包放在桌下。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今天自习室发生的一切。
　　那些难堪、屈辱、心酸，只能全部咽进肚子里。
　　她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无边，如同她无处安放的心事。
　　心事沉海，无人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