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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不渡,十年仰望 二十二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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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穿过A大连片的香樟树林,细碎的梧桐叶被卷得四处纷飞,落在光洁的柏油路上,叠起薄薄一层金黄。
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斑驳碎光,洒落在校图书馆外的长廊。
苏晚就站在落地玻璃窗的一侧,脊背微微贴着微凉的玻璃,指尖死死攥着一杯已经慢慢失了温度的热牛奶。
她的视线越过往来熙攘的人群,一动不动,牢牢锁在不远处那个少年身上。
是陆烬言。
从十五岁的盛夏初见,到如今二十二岁的深秋,整整七年。
这七年时光,像一条漫长又昏暗的甬道,她始终站在背光的那一边,遥遥仰望那束属于他的光。她从来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不敢大声说出心底埋藏的心事,只能把满腔的爱慕,小心翼翼地藏在每一个无人留意的细碎瞬间里。
少年穿着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冷白的腕骨。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的轮廓锋利清隽,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又耀眼的气场。
他生来便是活在聚光灯下的人。家世优越,成绩拔尖,样貌出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之中最瞩目的那一个。周遭永远环绕着追捧、赞美与善意,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围着他打转。
可苏晚不一样。
她的出身普通,原生家庭满是寒凉,父母重男轻女,所有的偏爱与资源全都留给弟弟苏浩。她就像一株长在墙角泥土里的野草,拼尽全力挣扎着向上生长,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远远地仰望着他的万丈星光,永远触碰不到分毫。
“阿烬,今晚的庆功宴你可千万不能缺席啊。”
一道清脆甜软的女声骤然划破周遭的喧闹,打断了苏晚失神的凝望。
温冉缓步走到陆烬言身侧,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婉明媚,抬手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抱着的一摞书本,动作熟稔又亲昵。
全校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温冉和陆烬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这八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钝刀,在苏晚七年的青春里,反反复复,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深藏心底的爱意。每一次听见旁人提起这四个字,她心口就会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钝痛。
陆烬言抬眸,漆黑的眼眸落在温冉脸上,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可那语气里,却藏着旁人从未得到过的一丝纵容。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让躲在角落偷看的苏晚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泛起潮热。
他从来不会对她流露半分这样的耐心,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纵容。
七年。
从高中同班,一路到大学同校。
她跟在他的身后,走过无数个晨昏四季。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吃饭的时候不吃香菜,一点都不能碰;记得他体质畏寒,入秋之后就很容易手脚冰凉;记得他熬夜赶课题之后会偏头痛;记得他打球擦伤之后,会嫌麻烦,不愿意处理伤口。
这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细碎习惯,她全部牢牢记在心底。
她会趁着课间,悄悄把温热的牛奶放进他的课桌抽屉;会在他熬夜刷题之后,默默整理好散乱的笔记,整理得工工整整;会在他打球受伤的时候,提前备好碘伏、棉签与创可贴,藏在书包里,等待一个可以递出去的机会;会在所有人都簇拥着吹捧他的时候,安安静静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陪他度过那些短暂无人喧闹的时刻。
可这一切,陆烬言全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永远向前眺望,目光总是落在那些明媚耀眼的人身上,从来不会低下头,多看一眼蜷缩在尘埃里的她。
苏晚垂落眼帘,望着自己掌心里那杯渐渐凉透的牛奶,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就像她心底慢慢熄灭的期许。
今天,是陆烬言二十二岁的生日。
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咬牙买下一支他很喜欢的小众钢笔。她小心翼翼挑选礼盒,裹上柔软的丝绒内衬,反复包装了很多遍,把礼物藏在自己的书包里面,整整放了一周。
无数个夜里,她躺在床上反复演练。
她想,哪怕只是简简单单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就足够了。
可此刻,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陆烬言和温冉,那积攒了许久的全部勇气,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碎得一干二净。
她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站在他们的世界边缘,狼狈又多余。
“苏晚?”
清冷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
苏晚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疯狂擂动,慌乱地抬手飞快擦拭眼角快要滚落的湿意,指尖都带着微微颤抖,缓缓转过身来。
陆烬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身形挺拔高大,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温度。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
每一次相遇交谈,都让苏晚心底同时翻涌着雀跃与刺骨的心酸。
“有事?”他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淡漠,仿佛只是在对待一个毫无交集的普通同班同学。
苏晚的指尖紧紧攥住书包的背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千言万语堵在舌尖,酝酿了无数次的那句生日快乐,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良久,她才挤出微弱的一声:“没、没事。”
陆烬言眉峰轻轻蹙起,似乎并不打算多做追问。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手,语气不带一丝情面:“没事就让开,挡路了。”
字字冰冷,没有半分情面。
苏晚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地连忙往侧边退开一步,给他让出通行的道路。
少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侧迈步走过。他衬衫的衣角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浅浅的微风,转瞬就消散在空气里。
就如同他这个人。
短暂地路过她的整个青春世界,只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芜,而后便毫无留恋地走远。
温冉快步跟上陆烬言的脚步,走过苏晚身侧的时候,回头瞥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得意。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开,香樟树叶簌簌飘落,落满长长的长廊。
偌大的走廊,最后只剩下苏晚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原地。
积攒许久的滚烫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重重砸落下来,滴落在白色帆布鞋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缓缓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那个精致的礼盒。指尖不停发抖,慢慢掀开盒盖。
黑色的钢笔安静躺在柔软的丝绒衬垫之中,做工精致,是她倾尽全部心意准备的礼物。
可是这份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送出去。
秋日的晚风穿过长廊,呼呼地吹过来,吹得她浑身一阵阵发冷。
苏晚慢慢蹲下身,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之中,无声地掉眼泪。没有呜咽,没有放声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一呼一吸之间,全是蚀骨的难过。
十五岁,那年盛夏,一眼沦陷。
二十二岁,此刻相望,满盘皆输。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喜欢,从来不是两个人互相伤害,两败俱伤。而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的岁岁年年,繁花似锦,万事顺遂。
而她的岁岁年年,满目荒芜,只剩孤苦。
晚风温柔渡尽山河,渡得世间万千众生,偏偏误渡了她一腔滚烫赤诚的爱意。
她藏了七年的暗恋,从故事的最开始,就已经注定,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悲剧。
长廊尽头的阳光慢慢偏移,夕阳一点点沉落,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蹲在满地落叶之中,手里还捧着那一份送不出去的生日礼物。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下大雨,陆烬言没有带伞。那时候雨下得瓢泼,她手里刚好有一把伞。她攥着伞柄,在教学楼门口徘徊了很久很久,内心反复挣扎。
她想要走上前去,把伞递给他。
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
她就站在雨幕的阴影里,看着陆烬言和温冉共撑一把伞,并肩走进茫茫大雨之中。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深处。
那时候的雨,淋透了地面,也淋透了她那颗滚烫的心。
那时候她就隐隐明白,有些光,注定不属于自己。
可人的执念,偏偏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明明清楚结局注定是落空,可心底那份喜欢,依旧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可每一次看见陆烬言,所有的自我劝慰,全部都会轰然崩塌。
她知道自己卑微,知道自己配不上,知道自己的喜欢在别人眼里或许可笑。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会悄悄留意他的社交动态,会记住他每一次获奖的消息,会在他难过失意的时候,远远地默默陪着,不敢上前打扰分毫。
她把所有的情绪,全部都压在心底,从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的室友偶尔会打趣,问她是不是对陆烬言有不一样的心思。每一次,苏晚都只会慌忙摇头,笑着否认。
她不敢承认。
她害怕这份暗恋被公之于众之后,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更害怕,被陆烬言本人知道之后,迎来的只会是更加难堪的嫌弃与拒绝。
原生家庭带给她的自卑,早已刻进骨头里面。
她的父母,从来不会顾及她的情绪。弟弟苏浩花钱大手大脚,经常伸手向她要钱。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大半都要补贴家里。为了买下这支钢笔,她整整一个月,省掉了很多吃饭的开销。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舍不得吃好一点的饭菜,把所有的好,都想留给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可到头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连送到他手上的机会,都没有。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染上一层灰蓝色的暮色。
长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芒洒落下来,照在满地落叶上。
苏晚缓缓站起身,指尖摩挲着礼盒冰凉的外壳。
她抬手,轻轻合上礼盒盖子。
她心里有一个很微弱的念头,要不,还是把这份礼物丢掉吧。
可是指尖触碰到礼盒精致的边角,心底又涌起一阵难以割舍的酸涩。
七年的心动,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班级的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不断弹出。
群里在刷屏,大家都在转发今晚庆功宴的照片。
苏晚垂着眼,点开那张照片。
宴会厅灯火璀璨,水晶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陆烬言坐在宴会主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温冉就坐在他的身侧,手里握着蛋糕刀,正在替他切生日蛋糕。两个人挨得很近,动作默契自然,画面般配得刺目。
底下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滚动。
【郎才女貌!这一对真的锁死!】
【温冉学姐和陆学长也太般配了吧!】
【坐等官宣!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无数根细小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晚的心脏。
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酸涩发胀,眼眶里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可是这一次,她却几乎流不出眼泪。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一阵阵传来。
其实她早该认清现实的。
他们本就该是天生一对。
而她,不过是一个意外闯入他们世界的旁观者。是多余的,是累赘的,永远登不上台面的暗恋者。
夜色一点点彻底笼罩下来。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她单薄的衣摆来回晃动。
苏晚抱着那个礼盒,慢慢转身,离开这条长廊。
她没有去参加那场热闹盛大的庆功宴。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
热闹是属于陆烬言和温冉的,属于世间所有光鲜亮丽的人。而她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和无处安放的心事。
她漫无目的地走到学校的操场。
偌大的操场,已经没有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学生,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残留着几声打球的喧闹。
苏晚爬上高高的看台,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她把礼盒放在身侧,抬眼望向头顶沉沉的夜空。漫天繁星点点,缀在墨色天幕之上。
晚风凛冽,穿过空旷的看台,吹得她四肢一阵阵发麻,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钻进骨头缝里。
可是身体上的寒冷,远远比不上心底那一片荒芜的冰凉。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坐就是很久。
脑海里面不断回放过去七年的点点滴滴。
高中教室的阳光,晚自习的灯火,运动会的操场,图书馆的书架。无数个和陆烬言擦肩而过的瞬间,无数次远远凝望的时刻,全部都在脑海里面轮番浮现。
那些细碎的、隐秘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动,此刻全部都蒙上一层灰暗的色彩。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
幻想有一天,陆烬言能够看见她。能够看见她藏在暗处的付出,能够读懂她小心翼翼的爱意。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留给她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就到了深夜十一点。
操场上的人越发稀少,风刮得更猛,夜里的气温降得很低。
苏晚缓缓站起身,准备走下看台返回宿舍。
她刚刚迈步走下台阶,视线里,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烬言。
他喝醉了。
被两个朋友搀扶着,脚步虚浮摇晃。一身酒气,褪去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眉眼染上酒后的慵懒颓色。
同行的朋友看见站在台阶上的苏晚,微微愣了一下。
“苏晚?这么晚,你怎么还在这里?”
苏晚浑身僵住,心脏骤然狂跳,下意识就想要转身躲开。
她不想在这样狼狈的状态下,和他相遇。
可下一秒,陆烬言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一把推开身旁搀扶他的朋友,脚步踉跄,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缓缓笼罩住她,将她圈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得极近。
近到苏晚能够清晰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清冽酒香的气息,近到能够看清他眼底晃动细碎的光影。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两个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苏晚浑身紧绷,浑身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逆流,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陆烬言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潮湿的眼眶上,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醉酒之后的含糊。
“你刚才,在哭?”
他居然看见了。
苏晚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慌乱地否认:“没有。”
“没有?”
他低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酒后散漫的意味。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滚烫的眼角。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道电流,瞬间席卷苏晚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温柔得近乎虚幻。
那一刻,苏晚心底生出一个荒谬又卑微的错觉。
是不是,他其实,也是有一点点在意她的。
可仅仅只是转瞬之间,他口中说出的话,就将她所有的幻想,砸得粉碎,碾成尘埃。
“苏晚,”陆烬言看着她,眼神褪去了酒后那点朦胧,重新恢复了骨子里的淡漠,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你不用总盯着我。”
“我知道你想攀附我,想借着我往上走。”
“但你不配。”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狠狠刺穿苏晚七年的赤诚与真心。
苏晚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不配。
原来她这么多年所有小心翼翼的付出,所有默默的守候,所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在他的眼里,仅仅只是处心积虑的攀附,是趋炎附势的算计。
原来她拼尽全部力气的奔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廉价又可笑的闹剧。
心口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呼啸的冷风疯狂灌进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
她张了张嘴唇,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陆烬言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厌烦。
“安分一点,别总做这些没用的事,惹人反感。”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自己的手,侧身绕过她,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沉沉夜色笼罩整片操场,呼啸的晚风在耳边肆虐。
苏晚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灰暗。
原来他偶然流露出来的那一点温柔,从来都不是偏爱。不过只是醉酒之后无意的举动。
刻在他骨子里的冷漠与偏见,才是真实的。
七年的暗恋,一腔孤勇。
最后换来的,仅仅只是一句,你不配。
那个深夜的晚风,冷得刺骨,吹灭了她整个青春里仅存的那一束微光。
也彻底吹碎了她往后余生所有的期盼。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寂静无人的深夜,这个在晚风之中崩溃落泪的女孩,往后的漫漫岁月,再也没有真正开怀大笑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