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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未晚,你终回来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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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把利刃被拔出时,带出的血珠溅在永恩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暗色的花。他手法极快,早已备好的药膏与布条瞬间覆上伤口,牢牢扎紧。
就在那利刃离体的瞬间,劫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仿佛连灵魂都勒紧的弦,轻轻颤了一下。他感到怀里的人猛地一抽,随即那口一直吊着的、微弱的气息,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变得稍稍平顺了一些。
可紧接着,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劫。慎身上的利刃没了,血棘圈碎了,可那张脸依旧苍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那些被强行拔除的伤口,即便被最好的草药封住,也依旧狰狞地提醒着方才经历过的酷刑。
劫依旧维持着那个将人死死护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慎颈侧那道尚未愈合的、属于弗拉基米尔的齿痕,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地狱的暴怒,以及一种更深、更沉的……恐惧。
他不敢动,不敢哪怕稍微调整一下姿势,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他只能这样抱着,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那冰凉的身躯,用自己强健的心跳去试图唤醒那微弱的生命律动。
凯隐站在一旁,看着师傅那宽厚的脊背,看着那双曾撕碎无数敌人的手此刻却只是僵硬地环抱着怀里的伤者,看着师傅低垂的脸上,那被长睫投下的阴影遮掩不住的疲惫与脆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劫。那个不可一世的影流之主,此刻像一头被拔光了利爪、却依旧固执地守着唯一珍宝的困兽。
莉莉娅轻轻挥动着法杖,更多的梦境微尘如同温柔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慎整个笼罩其中。那些微尘触碰着伤口,带来清凉的慰藉,也带来最纯净的生命安抚。她看着劫,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双猩红的、强忍着泪意的眼睛,软糯地开口:
“他睡啦……在甜甜的梦里哦。那里没有红色的坏东西咬他……只有软软的云,和亮亮的花……”
永恩处理好最后一个伤口,洗净手上的血污,站起身来。他看着劫那副仿佛要将自己与伤者融为一体的姿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伤口已处理完毕,血咒的侵蚀也被莉莉娅净化了大半。接下来,需要静养,更需要时间。他的灵魂受创极重,何时醒来,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也要看……艾欧尼亚之灵的眷顾。”
劫终于动了动。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低下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慎汗湿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那股混合了血腥、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檀香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烫。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被血污沾染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慎冰凉的额角,动作笨拙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影流之主,倒像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孩童。
凯隐看着这一幕,鼻尖一阵酸涩。他看见师傅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那层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水汽,终于凝结成一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砸落,正好落在慎颈窝那道尚未愈合的齿痕旁,溅开一朵微小的水花,随即被皮肤吸收,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凯隐看见了。
永恩也看见了。
莉莉娅法杖上的微光,似乎也因为这滴泪,温柔地闪烁了一下。
劫没有擦去那滴泪,甚至没有表现出自己哭过。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怀里唯一的光。良久,他才用那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对着虚空,也对着怀里的人,低低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睡吧……我在这儿。”
“我哪儿也不去。”
“等你醒了……我们回家。”
劫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臂从慎的腰间缓缓松开。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他站起身时,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显然是维持那个保护姿势太久,身体已经僵到了极致。
永恩没多言,只是转身推开木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柏木门,将屋内那张铺着干净草席和粗麻床单的床榻让了出来。“把他放这儿吧。”
劫弯下腰,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只用那双染血却异常平稳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慎抱起,如同捧着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伤患。当慎终于被轻轻放在那张简陋却干净的床榻上时,劫的手在离开他身下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短暂的安稳是真实的。
慎此刻浑身缠满了洁白的绷带,从肩胛到肋下,从手臂到腰腹,像一尊被白色布条封印的雕塑。但不同于地牢里的死气沉沉,此刻他的脸颊终于有了真实的血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惨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生机的红润。干裂的唇瓣也在梦境微尘的滋养下变得柔软,泛着淡淡的绯红。
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褪去了血污与青紫,此刻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脆弱。这大概才是真正的慎,那个均衡教派里冷若冰霜、却总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的师兄。此刻安静地躺在这里,没有了面具,没有了戒备,竟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也脆弱得让人心口发疼。
劫看得出神,直到永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出门透透气。
屋外,月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劫靠着粗糙的原木墙壁滑坐在地,长腿随意伸着。他仰起头,看着满天星斗,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而是沉淀下一种死寂般的疲惫。
永恩在他身旁坐下,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清冽的泉水。
劫接过,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他将碗搁在一旁,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再放开时,脸上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良久,他才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个沉默寡言的浪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谢谢你。愿意帮我。”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刻骨的“有劳”,而是发自内心的、褪去所有骄傲外壳的感谢。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千钧。
永恩转着手中的短剑,目光投向那片沉睡的森林,淡淡道:“不是帮你。是帮艾欧尼亚。一个被血魔法侵蚀的暮光之眼,若死在不该死的地方,对这片土地不是幸事。”他顿了顿,侧眼看向劫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执拗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况且,你的决意,我看在眼里。”
劫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目光透过那扇没关严的木门缝隙,落在屋内床榻上那个安静的身影上。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泥地上划着“慎”字的笔画,一遍,又一遍。
夜深了。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不散这满地的狼狈与温柔。劫就那样靠着墙,和衣而卧,守着这一屋的安宁。他太累了,累到连眼皮都快要撑不住,可那双眼睛,却始终不肯完全闭上,始终留着一丝缝隙,盯着门内的那张床。
早上,劫是猛地惊醒的。
那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警觉,早已刻进他身为影流之主的本能里。可当他睁眼,视线第一时间撞向屋内那张床时,呼吸却骤然停了——
床上的人坐起来了。
慎背对着门,全身裹满刺眼的白绷带,像一尊被重新拼凑起的破碎雕塑。他坐得极僵硬,脊背挺直,却微微佝偻着,似乎连这样的姿势都耗尽了力气。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肩头和侧颈上,勾勒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轮廓。他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那里不过是湖边寻常的芦苇和波光,但在他眼里,似乎比任何均衡圣地的景致都要清晰。
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墙角爬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都没感觉。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你醒了?”
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一般,侧过头。那张被绷带包裹得只露出五官的脸上,神情是劫从未见过的茫然与疲惫。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涣散,却真实地倒映着劫那张布满血丝、写满惊悸的脸。
慎看了他两秒,似乎才将眼前的人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合。他极其轻微地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低哑,带着劫无比熟悉的、却因虚弱而软了几分的冷硬:
“……这里的风景,真好。”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劫的心上。没有质问,没有怨恨,没有提及任何过往的恩怨,只是像任何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对眼前风景的一句平淡陈述。可这份平淡,在此刻,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劫心碎。
劫没再说任何话。
他一步跨到床前,膝盖重重砸在床边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力道,狠狠地将床上那个绷带缠绕的身影,死死地、紧紧地、揉进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几乎要将对方揉碎的拥抱。劫的下巴抵在慎缠满绷带的颈窝里,手臂勒得慎闷哼了一声,可劫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也顾不上。他只能这样抱着,用体温去确认对方的真实,用心跳去填补那几日的空白与绝望。他能感觉到慎身体那瞬间的僵硬,能感觉到绷带下传来的微弱颤抖,也能感觉到……那胸腔里,终于重新跳动起来的、属于慎的心跳。
良久,久到劫以为慎不会再开口时,怀里的人才极轻微地动了动。慎的声音闷在劫的肩颈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无比熟悉的、带着点嘲讽却又软绵绵的疲惫:
“……你……也敢在敌人面前……睡着?”
这句话,和当初劫在旅馆里醒来时,那句带着戏谑的质问,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语气里没了嚣张,只剩虚弱,和一丝连慎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认命的纵容。
劫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紧到连骨节都在发白。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慎的颈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窗外,晨光正好,湖面泛着金光。永恩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木屋,静静看着湖面。莉莉娅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鹿尾轻轻摆动,紫罗兰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屋内,那句“你也不怕在敌人面前睡着”,成了这满室狼藉与温柔里,最动人也最心酸的……早安。
劫的理智在那一瞬间才后知后觉地回笼。他仍死死抱着慎,可方才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狂喜和恐慌,终于像退潮般缓缓散去,只留下满心的后怕和一种不真实的酸软。他像是确认什么珍宝般,松了松怀抱,手掌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抚上慎缠满绷带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带着生命的脉动,却依旧有些冰凉。劫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从眉骨到下颌,像是要透过那一层层纱布,确认这具躯壳下的灵魂是否完好。所有的揪心、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化作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慎的脸上和绷带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
“……”
劫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发颤,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下。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影流之主,只是一个失而复得后,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男人。
慎彻底愣住了。
他僵在劫的怀里,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毫不设防的脆弱。他见过劫狂怒的样子,见过他戏谑的样子,见过他杀伐果决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他……流泪的样子。
良久,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怔忡,轻轻哼了一声:
“……你还会哭啊。”
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惊讶。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臂,用那双也曾无数次握剑的手,去擦掉劫脸上的泪。可手臂刚一动,肋下和肩背的剧痛就猛地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劫立刻察觉到了。他一把扣住慎那只没能抬起来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然后,他松开另一只手,用自己染血的袖口,胡乱地、却极其小心地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又急切,像是厌恶这副软弱的模样,又像是急于在慎面前藏起这份脆弱。
擦干泪,劫重新看向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他此刻狼狈却执拗的脸。劫就这么盯着,看了几秒,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掠夺、戏谑或暴戾的触碰。它很轻,很颤,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珍重。劫的唇轻轻贴着慎干裂的唇瓣,没有深入,只是紧紧相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抚。
慎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灰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可那股属于劫的、带着血腥气和泪水的熟悉气息,以及那份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绝望与温柔,却让他所有抗拒的念头都在顷刻间溃散。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后仰了仰,便不再动弹,任由劫吻着他。甚至,在那双唇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时,他绷紧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窗外,晨光正好,湖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屋内,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在一个带着泪意的吻里,交换着无需言说的千言万语。泪水未干,疼痛仍在,可这个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实地宣告着——他们都还活着,还在一起。
完结(还有翻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