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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最怕的就是鬼了 井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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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即哑着嗓子道:“你别下来。下面很危险。你上面有没有人看守?“
俞桃一愣,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
月光惨淡地铺在后院里,桂花树的影子被风摇得晃来晃去,墙角那丛瘦竹沙沙响着,空无一人。
李员外一家都缩在前厅,后院安静得只剩风声和驴兄不安的蹄声,连只猫都没看见。
“现在没有。“她压低声音,“但你说危险是啥意思?下面除了你,还有什么?“
井下沉默了很久。她都以为那人昏过去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找根绳子把自己放下去瞧瞧。
铁链又响了一声,那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有机关……还有一只鬼。“
俞桃蹲在井口边,伸着脖子的姿势凝固了。
俞桃:“……………………“
她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头皮一阵发麻。
鬼。她最怕的东西。
她连灶台炸了都还能跳着脚骂师父,但鬼这个东西,从她六岁第一次听师父讲志怪故事开始就是她的死穴,别管师父讲得多假多扯,她听完之后至少半个月不敢一个人起夜。
“真鬼?“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真的。“洞里那人急得嗓子都劈了,铁链哗啦又响了一声,,“姑娘你听我说,你速速离开,去报官。不对,寻常衙役对付不了这个。去找能处理诡事的人,越厉害越好,镇上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句话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后半截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
俞桃蹲在井边没动。她脑瓜子飞速转了几圈。
第一,她自己就是李员外请来的“能处理诡事的人“,虽然本质上是个画符炸灶台、召咒招马蜂的冒牌货。
第二,报官?她一个穿着破道袍、牵着馋嘴毛驴的外来小丫头,大半夜跑到县衙门口拍门说“青天大老爷,李员外家井底关着人还养了只鬼“,衙役大概会先把她在柴房里关一夜冷静冷静,等天亮再放出来。
第三,洞里那人说话断断续续带咳嗽带喘的,听着只剩半口气,等她把真正的高人请来,搞不好可以直接帮他收尸了。
她把这几条在脑子里来回捋了两遍,叹了口气,拿手背拍了拍井沿。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冲着井下摆摆手,又想起来底下那人看不见,补了一句,“你省点力气喘气,我下去看看。“
洞里那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姑娘不可!那鬼……“
“知道有鬼,你刚才说过了。“俞桃打断他,一边把背后那柄桃木剑拔出来别顺手的位置,一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揣进袖子。
“问题是现在除了我也没别人了。我要是能一炷香之内变出个厉害道士来,我现在已经变了,你没瞧见我变不出来吗?“
井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认命的叹息。
俞桃扭头对驴兄说:“上面守好了,要是我上不来,你就去前院驴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驴兄的耳朵一下子压平了,拿脑袋重重顶了一下她的腰,力道不小,顶得她往前一个趔趄,似乎在埋怨她的决定。
俞桃站稳了,拍了拍它脑袋:“不放心我啊?那你在上面我更不放心,万一来个人把石板又盖上了,我岂不是被关底下?你在上面,好歹能叫人。“
驴兄歪着头看她,跟她对峙了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极不情愿地退开两步,耳朵竖着,蹄子踩了踩地面,算答应了。
俞桃冲它竖了个拇指:“好大哥,活着上来请你吃好的。“
驴兄打了个响鼻,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嫌她啰嗦。
俞桃把火折子又吹亮了一些,弯腰探进井口,脚尖在井壁上摸索着找落脚点。
夜风从底下呼呼地往上灌,吹得火折子的光一缩一缩的,她的影子在井壁上拉得很长。
洞口那个黑漆漆的口子就在脚边不远,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和铁链微弱的响动。
俞桃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来都来了。
微弱的暖黄色光晕勉强照亮了洞口内侧,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甬道,壁上湿漉漉的,石头被水汽浸得发黑,隐约能看见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拖拽痕迹。
那拖痕一路延伸进甬道深处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俞桃盯着那拖痕看了两秒,默默在心里给李员外加了一条新标签:看着像冤大头,搞不好是黑心肠。
她默默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那个“回头再算“的账本上,然后收回目光,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火折子。
还好,师父虽然抠门,火折子倒是给了几根质量不错的,烧了这么久还亮堂堂的,大约够她撑到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回头望了一眼头顶,井口那个圆圆的出口已经缩成铜钱大小,驴兄的影子和月光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个趴在那儿往下看的灰扑扑的团子。
她冲那团模糊的影子无声地挥了一下手,也不管驴兄看没看见,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甬道。
火折子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扭曲得像个怪物。
甬道逼仄得要命,她几乎是缩着肩膀半爬半走,膝盖蹭着湿滑的石面,心里把师父骂了八百遍。
要不是老头贪那几斤桂花糕,她现在该在道观后院晒着太阳啃西瓜,哪里用得着大半夜钻一个不知道通向哪儿的破洞。
哭声越来越近了。或者说,她越来越靠近哭声了。
那凄凄惨惨的调子就在前面拐角的地方回荡着,一阵一阵的,听得她头皮发麻,但麻着麻着反倒有点麻木了,居然还能分出心神来琢磨这哭声的调子。
咦,哭得还挺有节奏,像打拍子似的,一长一短,一长一短,跟镇上茶楼里说书先生敲的那个木板有点像。
她胡思乱想着给自己壮胆,膝盖又蹭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停下来揉了揉,又往前爬了几步,甬道忽然变得宽敞起来。
俞桃站直身子,火折子的光往前探了探,眼前豁然出现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壁粗糙不平,头顶是拱形的岩顶,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
石室的角落里隐约堆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气味更浓了,混着一丝铁锈味和更淡的血腥气。
火光照过去的一瞬间,俞桃的血几乎冻住了。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被几根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室中央的石柱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和污渍,脚边甚至有一小滩未干的黑红色血迹。
铁链从他手腕和脚踝缠过去,把整个人固定在石柱上动弹不得。
而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石室的角落里,一团模糊的、人形的灰白色影子,正背对着入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那阵令整座宅子夜不能寐的哭泣声。
俞桃握着火折子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火苗跟着晃了晃,差点灭了。
那团灰白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火光和生人的气息,哭泣声一下停了。
然后,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俞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子里那张揉皱了的符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师父讲过的志怪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是主角被吓掉了半条命。
那团灰白东西完全转过来了。
火光摇晃着映出它的轮廓。
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模糊,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唇裂开,露出几颗尖细的牙齿。
俞桃和它对视了大概一息。然后她把手里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又干又哑:“你……哭啥呢?“
那东西愣了一下。俞桃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一股寒冷刺骨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俞桃觉得自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唰“地起了一片。
脖间的玉佩却猛地烫了一下,烫得她锁骨那块皮肉像被热针扎了。她“嘶“了一声,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石柱上的青年被惊醒了,艰难地抬起头来。乱发底下露出一双深陷但异常明亮的眼睛,此刻写满震惊和更深的焦急。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姑、姑娘快跑——“
俞桃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晚了。“
话音没落,那团灰白的影子就动了。她先前还觉得那东西哭得挺有节奏,此刻它不哭了,声音尖利,直冲脑门,震得她天灵盖都要掀了。
紧接着那灰白色的身体猛地拉长,像一条被风吹鼓的布匹,裹着刺骨的寒气朝她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快到她就眨了一下眼它就到了面前。
俞桃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师父说什么“遇邪莫慌先念咒“,什么“桃木剑横于胸前正气自生“,什么“青云观弟子遇妖不避方显本色“,统统碎成了渣。
她脑子里只剩一行字在疯狂循环:
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但身体比她脑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