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蜕》云墟流砚

3、镜面 宁柏之站在

　　宁柏之站在一面全身镜前。

　　四周澄明透亮，光线均匀地铺开，脚下的地面泛着浅浅的光，远处的边界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他走向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轮廓，连神情也没有什么分别。宁柏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很少这样长久地注视自己。看得久了，竟生出一丝陌生的恍惚，连脸颊都隐隐发烫。

　　宁柏之微微歪头，抬起右手。

　　镜中的人随之抬手。

　　掌心轻轻触上镜面。

　　指腹下的镜面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收回手，镜面便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迅速扩散，映在其中的手指随之变得模糊。

　　宁柏之下意识往后退，手腕却忽然一紧。

　　温热的触感从另一侧传来，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

　　那只手自镜中探出来，指腹擦过他的皮肤，五指扣住他的指缝。尚未看清对方模样，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便将他拽向镜面。

　　眼前的光影倾斜。

　　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那层柔软的镜面吞没。

　　天旋地转间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流动的银白。

　　无数镜片在银白中浮沉，碎裂的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

　　宁柏之看见了许多个自己。

　　有人穿着陌生的衣服，有人神情冷漠，也有人眉眼飞扬跋扈，露出他从未有过的神情。那些身影随着镜片的旋转一闪而过，像是被困在不同人生里的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纷乱的镜片便渐渐停了下来。

　　唯独一面镜子里的人，没有随着他一起停下动作。

　　宁柏之抬起眼。

　　镜中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眉眼与他如出一辙，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那双眼睛明亮而飞扬，像沉寂多年的影子，终于长出了完整的灵魂。

　　那人朝他笑了笑。

　　宁柏之怔住了。

　　对方走得很近，近到他能够看清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下一刻，那人伸出手，抱住了他。

　　宁柏之浑身僵直地立起来。

　　温热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将他轻轻拢进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以及胸腔里平稳的震动。

　　不是镜面折射出的幻影。

　　至少在这一刻，不是。

　　宁柏之没有推开他。

　　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想问什么，只是怔怔地呆着，任由这个陌生人抱着自己。

　　他很少被人这样抱住。

　　没有缘由，没有要求，也没有附带任何需要他回应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必做。

　　只要站在这里，就可以得到这个拥抱。

　　宁柏之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轻轻落在对方的背上。

　　近在咫尺的眉眼依旧令他感到陌生，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宁柏之张了张口，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松开了他：

　　“你叫宁柏之，对吧。”

　　宁柏之怔怔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

　　对方眼尾微弯，瞳底仿佛盛着沉沉旋涡，语气轻佻的回答。

　　宁柏之看着他，心脏漏跳一拍。

　　这人坦然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宁柏愿。”

　　“我长得和你很像，不是吗？”

　　宁柏之还想再问些什么，四周的镜面却突然震动起来。

　　眼前的景象忽然闪烁起来，细碎的雪花噪点浮现在视野里。

　　细密的裂纹从镜框边缘蔓延，眼前的光影随之扭曲。宁柏愿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被镜中的涟漪重新吞没。

　　宁柏之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消散之前，一道轻声落下：

　　“明天见。”

　　——

　　卧室沉在浓黑的夜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光。

　　他静静平躺，胸腔心脏擂鼓般狂跳，久久无法平复。片刻后缓缓坐起身，指尖抚上脸颊，触到一点湿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缕窗帘。

　　深夜街道寂静无人，路灯晕开整片昏黄光雾，远处楼宇零星几点灯火，散落在墨色夜色里，像遗落世间的细碎水珠。

　　他抬起手，缓缓摊开掌心。

　　空空如也。

　　指缝间似乎还残留掌心的触感，连同拥抱贴近时那份温热的体感，复刻在他的感官之上。

　　可他明明什么也没抓住。

　　宁柏之抬头看向窗外。

　　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微弱偏执的期许，期许这不是一场虚妄大梦。

　　走回床边，他俯身将脸埋入枕头。被褥还留着自身清冷的气息，鼻尖却隐隐萦绕着一缕潮湿温热、全然陌生的味道。

　　枕间闷声呢喃，一遍又一遍念出那个名字，含糊又执拗。

　　“……宁柏愿。”

　　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入睡前最后一眼，落在床头电子钟上。

　　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