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 最近的》山鸟吟

9、我们仨 期中考

　　期中考试结束后，接连几日的阴雨初歇，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灰扑扑的县城小巷照得纤毫毕现，连墙面剥落的痕迹都显得清晰。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潮润，混着地面被晒后蒸腾起的尘土气息。

　　时清她们随着稀疏的人流挪出校门，考完最后一科的虚脱感，让三人都有些脚步发飘。

　　余梦微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时清肩上，嘴里含糊地嘟囔：“感觉脑子被掏空了，现在急需补充糖分、油脂、蛋白质，一切能变成能量的东西。”

　　周芷若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也带着考完试后的轻松，她笑着拍掉余梦微搭在时清肩上的“爪子”：“你慢点，时清都快被你压倒了。你想吃什么？”

　　“老地方！”余梦微瞬间来了点精神，直起身，眼睛发亮，“热乎乎的馄饨汤！我请客，庆祝我们又活过一劫！”

　　时清稳了稳身子，从书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是刚发下来的竞赛奖金。

　　她看着余梦微还有些苍白的脸和周芷若温和的笑容，摇了摇手里的信封，眉眼舒展：“今天我来吧，用这个。”

　　“嗯？”余梦微惊讶地扭头，随即笑开，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我们时清同学今天这么大方？那我可要点大碗的加蛋！”

　　“我也要加蛋。”周芷若笑着附和。

　　“随你们。”时清嘴角微弯，率先朝那条熟悉的窄巷走去。

　　周芷若和余梦微立刻一左一右跟上，三人并肩，说说笑笑，将考试的疲惫暂时抛在身后。

　　“老地方”馄饨店依旧蜷缩在巷子深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雾。

　　胖胖的老板娘系着看不出原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后，手里的漏勺在滚沸的大锅里灵活搅动。

　　“哟，三个姑娘考完试啦？”老板娘嗓门洪亮，带着熟稔的笑意，“还是老规矩？”

　　“嗯，三碗鲜肉小馄饨，不加香菜不加辣，然后各加一个煎蛋。”时清应道，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小店里依然清晰平和。

　　一旁的余梦微和周芷若开着玩笑：“老板，我们清清要个大煎蛋！”

　　时清脸一红，作势要恼：“你们一边去！”

　　老板娘笑着看她们打闹，好不乐呵。

　　三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斑驳的木头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面粉、骨汤和一点点猪油的香气，踏实而温暖。

　　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里浮着圆润小巧的馄饨，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三人都饿极了，暂时抛开考试的烦忧，埋头吃起来。

　　余梦微吃得鼻尖冒汗，周芷若在细嚼慢咽，时清安安静静。

　　吃到半饱，余梦微的速度慢下来，用筷子小心地戳破煎蛋，让蛋黄流进汤里，忽然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哎，你们说，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时清和周芷若同时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余梦微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看着窗外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你看啊，我们现在天天在一起。以后呢？高二可能要分文理班吧？就算不分，高三毕业，我们会上不同的大学吧？可能会去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省份。然后工作、成家……见面的机会，可能就越来越少了。”

　　小店里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些。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散了面汤的热气，也吹起了少女们额前细软的刘海。

　　周芷若放下勺子，轻声说：“可是朋友不会因为距离就消失啊。可以写信，打电话，现在还有QQ，视频聊天也方便。”

　　“我知道，”余梦微戳着碗里的馄饨皮，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有点舍不得现在。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偷偷讲话，周末还能约着出来吃馄饨……多好啊。”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一点少女特有的感伤，“等我们长大了，各自忙各自的，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时一个眼神，就能凑齐三个人，坐在这么一家小店，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了？”

　　时清看着余梦微，又看了看周芷若。

　　周芷若的目光也正看向她。

　　时清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语气认真而清晰：

　　“无论以后我们在哪里，每年至少找时间，回到丰城，回到这家店，一起吃一碗馄饨。”

　　时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坚定。

　　余梦微和周芷若都看向她。余梦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随即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真的？约定？我们三个？”

　　周芷若也笑了，用力点头：“好！约定！”

　　“拉钩！”余梦微立刻伸出沾了点油星的小拇指，脸上是孩子气的认真，“谁不来谁是小狗！”

　　时清和周芷若相视一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三根纤细的手指，带着不同的温度和细微的薄茧，紧紧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余梦微小声而郑重地念着儿时的咒语。

　　拉完勾，气氛一下子又轻松快活起来。余梦微嘿嘿笑着，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时清和周芷若夹给她的、她们碗里最后一颗馄饨。

　　她咬着筷子，眼睛又亮起来，闪烁着对遥远未来的大胆勾勒：“哎，你们说，等我们三十岁，四十岁……可能都当妈妈了，头发可能都有了白头发，还坐在这里，会不会很滑稽？”

　　“有什么滑稽的？”周芷若笑道，“老板娘说不定都认识我们了，说‘哟，那三个姑娘又回来啦！’”

　　“不是这个啦，我是说，”余梦微比划着，“可能时清你去北京上大学，芷若你去上海，我留在本省或者去广州，然后我们每年寒暑假，或者过年回来，还约在这里，吃一碗馄饨，聊聊各自遇到的新鲜事，遇到的奇葩人？”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咯咯笑起来。

　　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汤碗见底，只留下一点点残汤和葱花的痕迹。

　　窗外是2008年五月明媚到有些晃眼的阳光，和一条安静流淌的寻常小巷

　　时清看着对面两位好友亮晶晶的、充满憧憬的眼睛，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下头：“嗯。无论以后在哪里，放假回来，都来这里吃馄饨。轮着请。”

　　“一言为定！”余梦微再次伸出小拇指。

　　“一言为定。”时清和周芷若笑着，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手指又一次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吃完馄饨，三人争抢着付了钱，最终还是时清用奖金结了账。慢悠悠地踱出小店，阳光依旧热烈，但已带了点黄昏的温柔，将三个并肩的身影拉得细长。

　　“接下来干嘛去？”余梦微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问。“接下来干嘛去？”余梦微问。

　　“回教室吧，”时清说，“我还有两张物理卷子没改错。”

　　“啊，”余梦微又哀叹一声，挂在周芷若身上，“学霸，放过我吧！刚考完试！”

　　“我要去新华书店买本书。”周芷若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余梦微眼睛亮了亮，立刻挽住周芷若，“时清你真不去啊？刚考完试，放松一下嘛。”

　　时清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有些笔记要整理。”

　　“好吧好吧，大学霸。”余梦微撅撅嘴，随即又笑起来，“那晚上发短信聊天？反正不用上晚自习，可以好好聊聊！”

　　“好。”时清和周芷若都点头。

　　三人在校门口分开，时清独自走向教学楼，余梦微挽着周芷若朝书店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余梦微回头，冲着时清的背影喊：“时清！”

　　时清停下，回头。

　　余梦微站在夕阳的光晕里，笑容灿烂，大声说：“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的，对吧？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在哪里！”

　　周芷若也站在她身边，微笑着看向时清。

　　时清站在教学楼的阴影前，看着逆光中两位好友的轮廓，心里被温暖的情绪涨满。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嗯。一直。我们三个。”

　　余梦微心满意足地笑了，拉着周芷若转身融入街角的人流。时清也转身，踏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