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我》山鸟吟

19、少年情谊 201

　　2010年，丰城的秋天格外的热。

　　教室如同巨大的蒸笼，老旧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搅动着沉闷的空气，窗外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

　　余梦微双手托腮，下巴搁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觉得自己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出几道无意义的曲线，最终彻底停住。她整个人昏昏欲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碎发。

　　时清坐在一旁，她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熟悉的操场，被烈日晒得发白，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无精打采的梧桐树投下短短的影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早已不在课堂上。

　　她在思索今天是否回家。

　　“清清，”旁边传来余梦微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把时清从思绪中惊醒。

　　余梦微勉强撑开一点眼皮，侧过脸，下巴还枕在手臂上，声音像含了团棉花，“你发什么呆呢？笔记借我抄抄。这鬼天气，热得人脑子都成浆糊了……”

　　时清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把面前的笔记往余梦微那边推了推。

　　余梦微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强打起精神，拿起笔开始抄写，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破风扇，转跟不转有啥区别。真想去买个冰棍……”

　　时清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刺目的白光。她轻轻吸了口气，教室里闷热的空气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涌入胸腔，有点滞涩。

　　思索了片刻，时清还是决定呆在学校。余梦微知道后，缠着她放学一起去买雪糕。

　　“清清，我的好清清，你就陪我去吧。”

　　时清勉为其难的应下，“只有这一次！”

　　余梦微原地站军姿：“yes，sir！”

　　放学铃声终于在漫长而燥热的等待后响起，如同特赦令。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解放般的喧闹填满。

　　余梦微像打了强心针，飞快地收拾好东西，一把挽住时清的胳膊：“快快快！热死了！我要去买雪糕。”

　　时清被她带着跑，脚步有些踉跄，手臂被挽得紧紧的。看着余梦微急切兴奋的侧脸，听着她喋喋不休地规划着雪糕口味，嘴角不自觉地也微微向上弯起。

　　两人刚挤出教学楼，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了个严严实实。

　　傍晚的阳光虽然不再直射，但地面蒸腾起的热气依旧灼人，空气像粘稠的糖浆，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蝉鸣声似乎更响亮了，铺天盖地，无休无止。

　　“快点快点，小卖部的冰柜肯定抢手。”余梦微目标明确，拽着时清小跑起来。汗水迅速浸湿了两人后背薄薄的校服。

　　学校小卖部门口果然已经围了不少人，冰柜盖子被频繁掀开，冷气夹杂着各种甜腻的香精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在热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余梦微凭借身形小巧灵活，拉着时清挤了进去。

　　“我要红豆沙的。时清你吃什么？”余梦微眼睛在冒着冷气的冰柜里逡巡，一边回头问。

　　时清看着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包装，想了想：“老冰棍吧。”

　　“好！”余梦微利落地掏出钱，买了两支，把红豆沙的塞进自己嘴里，又把那支裹着简单蓝色包装纸的老冰棍递给时清。

　　撕开包装纸，一股直白的甜香和冰镇的凉意立刻袭来。时清咬下一小块，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一点燥热。

　　两人并肩站在小卖部的屋檐下，暂时躲避着斜射过来的阳光，享受着这片刻的冰凉。

　　余梦微三两口就把红豆沙雪糕吃掉了大半，满足地叹了口气，用雪糕棍指着远处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草坪：“这鬼天气，简直要把人烤化了。真想跳进水里泡着。”

　　时清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棍，感受着它在口中慢慢融化，带来持续的凉意。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余梦微抱怨天气，目光落在操场上被晒得发亮的单杠和空荡荡的跑道。这种炎热似乎让一切都变得缓慢、粘滞，连时间都拉长了。

　　“对了，时清，”余梦微解决掉剩下的雪糕，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背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我忽然想起来下周六陈柏宇生日，你知道吧？他请我们几个去他家玩。”

　　时清咬着冰棍的动作顿了顿。冰凉的甜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凝滞。她垂下眼睫，看着手里融化得慢一些的冰棍。

　　她当然知道。

　　日历上那个日期，被她在心里默默圈过。甚至更早之前，在他某次随口提到星座时，她就记下了这个属于处女座的初秋日子。

　　“嗯，知道。”她轻声应道，语气平静。

　　“他还偷偷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余梦微观察着她的表情，又补充道，“周芷若也说尽量来，她最近被物理竞赛折磨得够呛，正好放松一下。季川和林思远肯定跑不了。”

　　时清“嗯”了一声，没立刻说去不去，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在想礼物。太贵的不行，太随意的似乎也不合适。她想起之前聊天时，他似乎随口提过一句，原来的MP3坏了，听歌不方便。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天。

　　“你去吗？”余梦微追问。

　　“去吧。”时清最终点了点头。她看到余梦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时清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零星时间，跑了几家电器店和文具礼品店，仔细比较。

　　她预算有限，最后在一个专卖电子产品的市场角落里，找到了一款银色MP3。她仔细检查了功能，确认没问题，又特意去音像店，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下载了几首陈柏宇提过喜欢的乐队歌曲。

　　周六下午，天气依旧闷热，天空中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隐约有了点雷雨前的征兆。

　　时清按照陈柏宇给的地址，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才找到他家所在的那个小区。

　　花园庭院，绿植回廊。

　　她按响门铃时，手心微微出汗。

　　门很快开了，陈柏宇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家居短裤，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似乎是刚洗过澡。看到时清，他眼睛一亮，“时清！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里已经传来了余梦微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和周芷若温和的应答，还有季川和林思远斗嘴的背景音。空调开得很足，凉爽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时清，驱散了外面的闷热。

　　客厅很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茶几上摆着零食、饮料和一个尚未打开的生日蛋糕。余梦微、周芷若他们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时清来啦。礼物呢礼物呢？”余梦微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蓝色盒子。

　　时清有些不好意思，在众人的目光下，将那个小盒子递给陈柏宇：“生日快乐。”

　　“谢谢。”陈柏宇接过来，眼神里有种了然的光。他知道她会记得，也知道她送出的礼物必定经过思量。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很郑重地放在了一边，“先吃东西，待会儿一起拆。”

　　大家围坐在一起，分蛋糕吃零食，聊着最近学校的趣事和各自的烦恼。

　　周芷若看起来确实疲惫，但眉宇间轻松了许多，偶尔被季川和林思远的斗嘴逗笑。余梦微永远是气氛担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清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附和几句。

　　终于开始拆礼物。余梦微送了篮球杂志和护腕，周芷若送了钢笔，季川和林思远合送了篮球。轮到时清那份时，陈柏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更小心地解开了丝带。

　　白色的卡纸被揭开，露出了下面那个设计简约的深色硬质纸盒。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余梦微都瞪大了眼睛。这礼物，显然超出了他们这个年纪学生通常互赠的范畴。

　　陈柏宇打开纸盒，那个崭新锃亮、泛着精致金属冷光的MP3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上，旁边是白色的耳机和数据线。

　　这一次，他眼中的惊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很轻、却很郑重地说：“时清，这个……太贵重了。”

　　时清在他目光下微微摇头，声音清晰：“不贵重。正好你需要。”

　　“我很喜欢，”陈柏宇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握紧了那个小小的机器，“真的非常喜欢。谢谢你。”

　　余梦微凑过来夸赞：“哇。我们清清对朋友就是那么好。最新款的MP3。陈柏宇你小子有福了，还不感恩戴德！”

　　季川和林思远吹了声口哨，起哄道：“回头借我们听听。”

　　陈柏宇笑着应了，但始终将那个银色的小机器握在手里，时不时摩挲一下光滑的表面。他很快下载了一首歌，戴上一边耳机，将另一边递给时清：“听吗？”

　　时清愣了一下，接过耳机。

　　陈柏宇按下了播放键，前奏流淌出来。是那支他提过很多次的英国乐队，清冽的吉他声像夏日里突然涌出的泉水，瞬间隔开了周围的喧闹。

　　音乐如潮水般涌入。时清不敢侧头看他，只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陈柏宇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脚随着节拍轻轻点地。

　　余梦微正和周芷若争论蛋糕上最后一块草莓该归谁，季川和林思远在翻看那本新篮球杂志，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安静分享的瞬间。

　　只有空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和耳机里那个遥远而清澈的男声：

　　“And if a double-decker bus crashes into us...”

　　音乐在唱到那句“你是我唯一”时，时清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盖过鼓点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去，看见陈柏宇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歌很快放完了。陈柏宇睁开眼，轻轻摘下自己那边的耳机，时清也连忙取下。

　　“喜欢吗？”他问。

　　“嗯。”她点头。

　　“这几首都是你下载的？”陈柏宇摆弄着MP3的菜单，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嘴。

　　“嗯。你说过喜欢的几首。”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化成一声很轻的话语：“谢谢。”

　　余梦微这时终于赢了草莓争夺战，心满意足地凑过来：“你俩躲这儿听什么悄悄话呢？陈柏宇，快把MP3连上音箱，大家一起听啊！”

　　陈柏宇笑着应了，起身去接线。音乐重新响起时，已经换成了热闹的流行歌，整个客厅又充满了笑闹声。

　　聚会结束已是傍晚。外面的云层更厚了，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大家陆续告别，时清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最后一个走到门口。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陈柏宇拿起钥匙，“快下雨了。”

　　“不用，很近的。”时清摆手。

　　“走吧。”他已经换好了鞋，拉开门。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清晰地回荡。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耳机里那段共享的音乐，将两人裹在一个小小的、独立的世界里。

　　快到小区门口时，陈柏宇忽然开口：“那个MP3...”

　　时清的心提了一下。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然后补充，“每天。”

　　我的情谊，你是否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