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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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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就这样简单的决定了!我简直难以相信,连个预演都没有?!不仅是我,我周围的人同学都炸裂开来,最为激动的还是华新,他是我们班的班长,人长得瘦骨嶙峋,但面容坚毅,在此次分班中我和他是最坚定的同盟。

      本来分科之后就要分班,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们西江高中比别的学校分科要早许多,高一下学期就分科了,随后按照上学期期中期末的综合成绩决定新的班级。我们是文科七班,文科班级比较少,我们是文科中最好的班级,简而言之,学校里文科前三十名都在我们班。但学校为了考试成绩和升学率,决定学习北方某所中学进行班级改革,具体措施是将文科最好的班和比较差的班混合,形成以优带差的学习模式,以为这样就能提高学生整体成绩,超出其它中学,从而获得更多的“政绩”。

      在选择班级的时候是在我们七班和八班中进行抓阄决定的,班主任当时内心也是不太情愿的,毕竟他已经教了两个月,对我们很是满意。是啊,我们上课一个个的精神抖擞,殷切的眼神看着老师,奋笔疾书的记下密密麻麻的笔记,下课安静得像上课一样,教室内干净整洁,同学互相之间进行最多的还是问题目,探讨关于高考的问题。连我们的隔壁八班班主任对我们都赞不绝口,更何况是我们自己的班主任呢?

      校方给班主任的压力很大,没得办法,他只得屈服了。但是他屈服并不代表我们也会屈服!最血气的华新当时联合了班级的每一个同学进行反抗,他咬破手指,写了一封长篇血书,然后让我们每一个人在上面签名,我是第一个签名的,当华新把密密麻麻红黑字的血书上呈给教务主任时,我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却没想到教务主任只是漠冷的望了我们一眼,“你们先等着吧,等过几天校长回来时我再和他反映你们的意见。”

      那时我们还小,以为教务主任真的会再和校长说,但是他只是厌恶的将怀着我们真挚心意的血书丢弃在垃圾桶里,于是我们就这样十分不情愿的被迫“混合”。

      当班主任宣布这个决定时,我们没有一个人移动自己的书本,只是楞楞地看着他。

      “我们凭什么要搬去?!好不容易考到一个好班。”

      “是啊是啊!凭什么要搬!我不想和那些差班级的人在一起学习!”

      “你们可不知道,那些人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还整天吐脏话!”

      “学校就知道欺负我们!反正我是不会搬的!”

      ……教室快要沸腾成一锅乱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一轮鞭炮,轰轰隆隆的炸个不停,满是愤怒与焦躁。

      “同学们,这是学校的政策,如果你们今天不搬,那么我们就不会上课,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都很爱学习,不搬的原因就是想在一个好的环境里学习,然而高中若是迟一天的课程就相当于离高考远了一步。”班主任一转他平时低沉语调,高昂的像是嘶喊,“其实在哪里学习都一样,只要你真的想学,别人是打扰不了你的。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还会在一个班级里,我也会是你们一些人的班主任。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们什么时候去新的班级,我就什么时候走。”

      这到底是劝慰还是威胁已不得而知,然而的确有一些胆小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了课本,匆匆忙忙的跑到一楼的新的班级,我们像是一个充满了许多细小缺口的城堡,外表看起来坚固,然而若是一个缺口被挖开,这个城堡便会轰然倒塌,塌得不成样子,半个小时过去,原本喧嚣说着绝对不搬的人都差不多走空了,只剩下我和华新。

      华新似乎还想对班主任说什么,但他也变得犹疑起来,他的处境尚好,至少他在一班,班主任还是我们的班主任,但是我却被完完全全的被丢弃在一个新的让我感到心烦的班级二班里。

      心烦气躁,更多的却还是委屈,是啊,文科年级第一又怎样,我只不过是学校那些所谓领导人手中的一颗棋子,他们想将我怎样摆就怎样摆,是进还是退,是楚河还是汉界,我没有任何的选择权利,即便他们曾那样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只要成绩好,我们学校会给你最好的学习环境。我想我当初听这话的样子肯定很傻,我不断学习每次争取拿第一半夜还在背书,结果他们再一次欺骗了我,让我像跳梁小丑一样粉墨登场又黯淡退场。

      班主任已经走了,华新帮我把书搬下去也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悲哀。我如孤寂雪地里的一头狼,喉咙里阵阵哀吟,眼泪灼热地流淌。

      哭完之后我走出教室,从七楼望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走来走去,天色昏暗,咆哮的风吹得树木猎猎作响,天边一道又一道的闪电一层层断裂,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猛然炸裂开来,倾盆大雨滚滚而下,狼狈的人群喊闹声充斥着校园。但这一切好像与我无关。我一个人忧郁的一步一个台阶地从七楼走到一楼,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找到我的新班级。

      新的班主任是胡胖子,不过160CM,肚子挺得老大,贼眉鼠眼的,声音还嗲里嗲气的,看着就觉得心烦。我跑到贴着我名字的书柜,将我的书从柜子里搬出,摔到我自己的课桌上,我想我才不用他们的书柜呢,又丑又远!由于摔得太猛烈,书像是汤水一样泼散出去了。我弯腰拾捡,却看到一只手捡起了我的书。

      这是我和蝉的第一次见面。对我来说,这是不愉快的。

      我由于心情不好,遂冷漠的从她的手中抽回了我的书,连个表情都没给她。

      清理完书本之后,我没去食堂,一个人拿出MP3戴上耳机开始听歌,把耳机的音量调得很高,然后将胳膊互相枕起,头深深的埋在胳膊里,头发四散开来。

      晚上是数学晚自习,数学是我最不好的一门科目,但我总是任由我自己的心绪而做事,于是我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去吹风,那时雨已经听了,天台上散发着夏季独有的褥热,我靠在栏杆上,很是伤感。

      忽然一个人走了过来,是蝉。我不说话,蝉像是很熟悉我一样,将一碗煎饺送到我面前,说,“肚子饿了吧,这煎饺很好吃的。”我很惊奇为什么她竟然知道我很爱吃煎饺,但我天生倔强,说,“我不饿,谢谢!”随后我肚子尴尬地叫了起来。蝉笑了笑,她介绍自己道,“我叫蝉。”“蝉?是那个虫吗?”我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名字。

      “因为我生在一个被蝉鸣声包裹的夏季,所以我的名字叫蝉。”她说道,随后她望着我,“你是凌一吧,名字很好听哦。”

      随后她将煎饺放在我手上,我只得吃了起来。

      “可口吗?”她问。

      我点头。

      “你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这个不关你事。”

      “我们可是同桌。刚才老师还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你来了月经不舒服躺在寝室了。”蝉说这话时像是混混一样笑着。

      “好借口。估计我这几天都不可以不去上课了。”我赌气地说。

      蝉笑,她走近我,给我一个极大的拥抱,我这时才发现她长得很高,一米七几的女生抱住一个一米六几的女生,像是在拍电视剧,我却被这温暖的拥抱感动了,也许我缺少的正是这样一丝被抱住的温暖。

      我是一个分裂的人,一方面想像做一个认真学习的乖乖生,一方面我又想像那些电视剧小说里的叛逆少年一样尽情叛逆。蝉是我人格的一面,完全的叛逆,我很羡慕她这种肆无忌惮不拘一格的叛逆,不像我缩手缩脚,有时还胆小懦弱。她长得很高,轻挑,身形完全是极好的,而且她的肌肤又白又软,她曾牵着我的手,我感觉自己是被一块白嫩的豆腐握住,我虽然也算清瘦,但论及形体,还是蝉更为出众。蝉的面容不是倾国倾城,却俏丽凌厉,是那种隐藏在眉眼间的灵气与深刻的混合,峥嵘又佻巧。我则是长相清秀,我最喜欢还是我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灵动,生气勃勃。我们也算是校花一级的人物了,走在一起常常能从别人,尤其是男生那里得到惊叹的目光,每逢这时,我和蝉都会虚荣的大笑起来,感叹青春的青葱与美好。

      六月夏初之时,蝉会骑着自行车带我一路飞过校园,大片大片的香樟树汪洋起伏,碎贡般的阳光掉落在地,我双手环着蝉的腰,闭着眼,西瓜红的眼皮感受到阳光拂过面前,睁眼看到的是一个青春的、涌动的、富有生命力的、绵长的被蝉鸣声包裹的有着旺盛夏季的校园。

      有的人走在一起感觉就是命中注定,虽然我一开始的确不喜欢二班,有些人的素质很差,但我和蝉一拍即合,我的乖戾与叛逆需要人引导,而蝉就是打开我冲动青春的一把滚烫的钥匙。

      我们很少穿校服,要不然是反着穿,要不然在校服背面画各种画,我给蝉画的是我喜欢的一个韩国偶像,高高的个子,迷人的眼神,蝉给我画的是她自己——蝉。我看着挺瘆的慌,但蝉不以为然,她说,“蝉是这个世界最有坚韧力的动物。”我噗嗤一笑,“你在说你自己吗?”蝉认真画画的样子异常动人。有时我会和蝉在走廊里打闹,嘻嘻哈哈不成体统,将衣服系在腰间,感觉自己很酷,喜欢我们的男生会给我们送情书,我和蝉会互相交换着看,有时竟然能看到同一个人同时写两封一样的信给我们,我们只是会心一笑,然后夜晚拿出打火机将这些信和礼物一一烧掉,灰烬四散,我们全身抓狂,躁动地笑着,互相嬉戏。

      上课时我们会传纸条吃东西,有一次惹恼了历史老师,历史老师是一个矮胖满面麻子的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妇女,她阴阳怪气地说,“有些差同学不学好别带坏了别的爱学习的好学生!”我听这话格外刺耳,一时性起,站了起来,声音宏亮地说,“老师你说话不要这么含沙射影,有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打扰你,我现在就出去!”说完,我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教室,随后蝉也跟着我走出了教室。

      我们一起在外面站着,蝉小声在我耳边说,“她刚才明明说的是我,你可是历史一直拿第一的好学生呢。”我才不管这些呢,“我好讨厌她,她根本不配为老师!再说,反正呆在教室里也挺闷的,还不如出来透透气。”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舒服多了。蝉拉住我的手,我也使劲的拉住她的手,意思是说没关系。我们有时也会逃课,一起去外面晃荡,或者去学校的后山坡坐着,我唯独不逃的是早晚自习,早自习就使劲背书,晚自习则是用来不断做题,我还是要保住我的第一名,蝉和我的路不太一样,她是艺术生,文化课要求不高,从她的穿着来看,她的家庭很是富有,而且她本身又热爱跳舞,我看过她的舞蹈,是现代舞蹈,她竟然能游刃有余的将腿压到180度并且好不费劲的到达头顶,我有时玩着玩着会感到一阵虚空,想着还不如去做题呢,蝉说我这是乖乖生后遗症,我苦笑。

      我喜欢看蝉跳舞时的动作,优美有韧劲,像黑色的天鹅,她跳完之后我们一起坐下来喝水说话,然后她会教我学,但是我天生没有艺术细胞,表演一个动作笨拙得像是一只鸭,每至此时蝉便会笑我,我索性不学了,和她打闹了起来。

      我和蝉像是姐妹,但是姐妹之间再亲密也有许多话不能说出口,我有我的秘密,蝉亦有她的。

      我偶然间看到蝉的左边肩胛骨处有一个纹身,刺的是蝉(虫子),蝉的轻薄两翼刺进血肉里,起伏在雪白的肌肤,中间是一个字——海。原来这纹身并不像电影里的那般魅惑,在现实中给我更多的是一种触目惊心之感,我手指尖滑过这嵌在血肉里的纹身,问她,“你什么时候纹这个的?”

      “不久前。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蝉语气平静地说道。

      “疼吗?”

      蝉转身看着我,眼神迷离起来,她不断靠近我,我被她这凄壮的面容给震慑住了,周身动弹不得,她的鼻翼贴近我的鼻翼,随后她伏在我的肩上,咬住我的肩,我感觉有一把刀向我的心里刺去。

      “比这要疼一万倍。”蝉说。

      我看着她牙齿留在我肩上的咬痕,像是兽齿,整饬得凄美。我问,“海是谁?”

      蝉一瞬间变得沉默了,我从未见她如此凝肃的面容,她目光里的余烬慢慢吞噬掉明亮的辉光,她转过头,苍茫的看向远方,我觉得她的背影格外伤感,好像一副意犹未尽的烈图。我想这一定是她不能言说的一段故事,是一个叫海的人的故事。

      “我知道是大海嘛,你喜欢大海喜欢疯了,所以就把海刻在背上。”我爽朗的笑着,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希望她在有朝一日向我诉说她的悲伤。

      其实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故事,从未对她人诉说过,包括蝉,我一直视其为我的一个秘密。

      一个只属于我的秘密。

      我之所以担任二班的英语课代表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在位于七楼最好的理科(25)班。每次我都会从最东边的楼梯一层层的爬上去,并不觉得疲累,心中隐藏的挚愿让我像是小兔子一样高高兴兴又暗自羞赧,穿过25班的走廊时,我会看到我心中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可可,我会看见他一个人安静的做作业,眉宇紧锁,仿如画境少年,或者和他人谈笑风生,一举手一投足让我心动,又或者像是从前我怀念的一样站在讲台上宣布着某些事情,那一双透亮的双眼像是清澈的溪水。我暗暗地站在25班门外,仔细地观察他,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偷窥,但我不会停留太久,只是见得他还如以前一样我的心就是那么充满着水晶的快乐。手里抱着英语作业,我走到教师办公室,将作业放在英语老师桌上。我每次都是绕着这条最远最费劲的路去交作业,但正是因为它如此艰难多舛,这样才让我每一次都因了可以看见可可而感到万分喜悦。

      他是我心中的一个秘密,我以这样沉默的方式暗恋他已有半年的时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记忆尤其深刻。

      那时还是开学的九月份,酷热中透着一丝凉爽,我一个人在马路上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路旁高大的树木给我送来阵阵微风,我感觉惬意极了,于是张开双手,像是泰坦尼克号的Rose一样,想要彻底的感受这舒适的惬意。但就在我张开双手没到三秒钟,我感觉一个人从我身旁像是一阵猛烈的狂风席卷而过,我自行车的龙头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带歪了,倒向一边,我失去重心地跌落在地面,胳膊肘和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车篮里放着的书本也像落叶一样四散开来,锐利的擦伤疼痛不禁让我十分生气,我恼怒的寻找肇事者,都有想对他爆粗口的冲动——

      这条路这么宽,为什么非得找老娘的岔!还把我给撞倒了!走路不看路吗,没长眼睛吗!

      还没等我开口,一阵低沉又旷远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我抬头望去,因为我恰好正对太阳,眼睛被刺得生疼,只模糊地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

      “你没事吧?”

      这是可可和我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普通,但我每次回想到他那时如孩子犯错的天真模样内心都会一笑。

      “没事没事。”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到腿脚处也有些擦伤,穿的白色裙子有血迹和脏污的灰尘。可可已经帮我把书收拾好了,他说,“刚才是我骑太快了,没看到你骑车突然不握龙头,想停也停不住。”

      我摇头,说没关系。可可让我坐在他车后,说要带我去医院,我也不推辞,满脸通红的坐在他身后,心澎湃的跳个不停。到了医务室,医生给了开了一些外伤药,消炎之后敷上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刚才头可能被撞得有些晕了,所以没仔细看清楚可可的模样,上药之后我清醒了许多,这才仔细打量他,我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某些东西完全是要靠感觉的,我在望向他的第一眼感受到了青春的悸动。可可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穿的是干净齐整的牛仔裤,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鞋子,额前的刘海齐整,一张纯真的脸天真无邪,像是童话里的王子。在我眼中他完全干干净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我虽然很喜欢叛逆的感觉,然而在见到可可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似他这样的乖乖生也是青春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是我的风景。

      我没想到原来我和可可在同一个班级,我心里暗暗偷笑,想上帝待我真是三生有幸。他是我们班的班长,我则是英语课代表。每次我收别人的作业,我像是大哥大的老大姐一样不耐烦的喊着,“快交作业别磨蹭,要是再不交你自己去找英语老师单独交!”语气凌厉,斩钉截铁。但是对于可可,我则是很轻柔,满面春风地看着他,“班长,该交作业了。”他这时便会同样微笑地看着我,上交他的作业本,而我像如获至宝,偷偷地打开他的作业本,英语字迹干净整洁,就像他本人一样,怪不得别人说字如其人呢,果真如此。

      高一上学期的课程不算紧张,我有时会和我的一些朋友在走廊上说话打闹,但是每次看到可可,我就像受惊了小兔子,傻里傻气地对他说“hi”,然后脸色羞红的回到课桌上,心不在焉地翻开课本,连书本拿倒了都不知道。下课之时,我枕着胳膊会暗暗地看可可,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可可,COCO,像是可口可乐一样让我留恋。他永远都那么干净,如广阔黑暗中的一轮皎月,让我感到彻底的赏心悦目。在周一早上的升旗典礼上,他如军人班挺立的站姿让我的心沸腾;在体育课上,我打完羽毛球累的时候会看到他投球进篮的帅气模样;在班级晨跑时,他是领跑,我看着他如松树挺直的身影,心下生热;在班会上,他自信而阳光的话语让我觉得开班会竟也是一件美妙的事。

      如此如此,这青春让我感到悲伤与怀念,让我能体味喜欢这种最单纯的感觉,青春的懵懂与悸动像是大提琴低沉的泉水,汩汩流动在这年华里。

      我自来不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也曾和许多男生走在一起谈笑风生的,为何却在可可面前又是脸红又是语塞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喜欢他,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得如此笨拙而单纯。

      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去告白,但是我害怕被拒绝,就算可可答应了,我也觉得没什么更大的意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尴尬,我想还是沉默的去喜欢他,把他当成我青春里的秘密。一个躁动的又安静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们都以为在高二的时候我们才会分科,却没想到学校说高一上学期结束就开始分科,分科也就意味着分班,分班对我最大的悲伤是我再也无法沉默的暗恋着可可了。

      我知道他肯定是选择理科,我甚至想到自己也选理科算了,可我又那么不喜欢数学,理科的数学肯定更不好学。真是烦人。思来想去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在圣诞夜向他告白,就算他拒绝了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我买了一张圣诞卡片,和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起笔想要写什么的时候却什么都写不出。

      是要写那种古体词句吗?如:可可君,自第一次见面,我对你已一见钟情。……

      还是写日语,如:ココア君,私はあなたが好きです。

      还是写韩语,如:。

      还是写法语,如:Je t'aime。

      还是写西语,如:Me gusta de ti。

      ……我自小对语言就别具天赋,然而此时提笔又像握着千钧之石,眼眶里有泪,滴落在卡片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本来一件那么美好的事此时却让我感到凛冽的悲伤。

      思虑再三,也不过是用英语圆体写了一句:

      Merry Christmas!

      我在平安夜下晚自习的时候将贺卡与苹果小心地放在他桌子上,第二天可可找到了我,也给了一张卡片和一个极大的圆饼棒棒糖。

      “谢谢你的圣诞礼物。”他一如往常一样微笑地对我说。

      我也只是笑,笑中却终究有许多悲伤,分班马上在眼前,我再也无法和他一个班级了。

      “你选什么啊?”可可见我良久不说话,突然问我道。

      “什么?”我还没回过神来。

      “分科的事。”

      “哦。”我眼光黯淡了下去,“文科吧。”

      可可也沉默了起来,窗外正在下着小雪,他说,“我选理科。”

      我小声的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手里紧紧攥着他给我的贺卡,上面写着:

      圣诞节快乐。希望新的一年我们还能在同一个班里。

      待他走了之后,我哭了起来,用笔不断地写可可(CoCo),写在课桌上,写在书上,写在本子上。

      再见,可可,我会怀念你的,怀念我们在同一个班里的时光,怀念我暗恋你的悲伤的青春。

      本来以为我会以着这样的悲伤与可可再无交集,可命运却往往不由得人,一个人将我们像是花藤一样缠绕在一起,在以后的岁月回想起来,觉得被卷入命运的我们像是早就被谱写好的一曲挽歌。青春的挽歌。

      第一次见到海是在体育课上,那时太阳正盛,他站在繁茂的香樟树下,有着少年欣长的身形,额前浓密的刘海儿飘到左边,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T恤,下身着的是破烂洞的牛仔裤,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如雪般的肌肤,接近苍白,他是来找蝉的,我们和25班一起上体育课,而海正是25班的,他将一本书交给蝉,蝉收下,拿在手里紧握着。

      我想这个海就是蝉刻在身体上的那个“海”吧,原来真有其人,我本来焉焉地靠在蝉身上,此时不禁想好好看看这个叫海的人,我与他的眼睛对望,是一双犀利的眼睛,我顶着巨大的压力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深处,却从他的深褐色瞳仁里看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正在我思绪辗转时,蝉开口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凌一。”海点点头,他说,“我叫海。”我收回我的目光,散淡地嗯了一声。我又看看蝉,本来我们在男生面前都是大大咧咧,不拘一格的,但是我能感受到蝉在海面前的紧张与欢欣,我想她是喜欢他的,他们俩应该是一对。

      海是我们西江高中唯一不穿校服的人,就算是寒冷的冬天,他宁愿单穿一件白色T恤也不穿校服,是出了名的叛逆,老师都对他无可奈何,然而他的成绩却是理科最好的,他是第一,可可是第二。该死,为什么把我的可可给比下去了!我看到月考排行榜上的理科排名,感觉有些气愤。蝉凑了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我,她如玉般的手从文科第一我的名字慢慢滑到理科第一海的名字,最后将手定在“海”上,意犹未尽,像是在画一副动情的素描。

      我问,“蝉,说说你和海的故事吧。”蝉顿时冷却了下来,“我们没有故事,只是小学同学。”我看着她,她的话半真半假,但是我们素来是心有灵犀的,只要对方不想不想说的,我们绝不会强逼对方说。这是我们的默契。

      我没想到海和可可是好朋友,我看见他们在一起打篮球,打得不亦乐乎,打完之后还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说说笑笑,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给我的感觉完全就像一个坏孩子(海)在带一个好孩子(可可),但正是有了这人世间像蜘蛛网一样复杂的关系,我才能进一步认识可可。

      蝉、海、可可,他们三个原来都是小学同学,自然而然我们就混在一起玩了。体育课我们在一起打羽毛球,和可可打的时候我太紧张了,老是输球,但是和海打,我感觉自己是女王,赢得非常轻松,我当时并没有认识到海在给我放水,他可是拿过羽毛球大赛冠军的人,怎么会轻易输给我。打完之后我和蝉坐在一起,面颊上流着汗,我心里很是开心,以为蝉也是开心的,可可跑了过来,将一瓶橙汁递给了蝉,我看着可可,可可却看着蝉,我心里感到一丝失望,蝉接过水,放在了一边,海接着走了过来,他递给我一瓶冰红茶,我麻木地接了过去,脸色比较难看,海问我怎么了,我说运动过度不舒服,却不知道我是因为可可,女生的直觉告诉我可可并不喜欢我,他更多在意的是蝉。

      某天晚自习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外面的路边摊吃烤串,我没想到平时以干干净净的形象留在我心底的可可也会有凡俗世人粗鲁的一面,他抡起袖子摆开架势,并且开玩笑地说可以吃个干净,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他,或者另一面的他,心里有些疙瘩,我想也许我对他了解太少了吧,毕竟我只是暗恋着他而已。随后我感觉到的是汪洋般的失望,可可考虑的第一个人永远是蝉,他为她倒好了酒,烤了肉,并且干干净净地放在她面前,就剩下没喂她了!我冷眼看着他们,心里却十分难受,我下意识地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声音一阵闷响,蝉、可可、海同时看着我,我尴尬了一下,随后说,“这酒真好喝啊!”我连续喝了几杯之后,借口说酒不够要去拿酒,我离开,走到里间,双手撑着桌子,感觉自己真的很可恨,恨自己的懦弱,倏忽间眼泪砸在桌子上。

      “你没事吧?”

      我转过身,是海。我擦掉眼泪,笑笑地摇摇头,对他说,“刚才喝多了,烧伤了胃,疼哭了。我是不是很傻?”

      “等下我送你回去。”

      “那蝉呢?”

      其实我很想问他关于他和蝉的事,但是疑问就像一块石头憋在我心里,沉重得让我无法诉说。

      海倏忽间也沉默了。我只得从地板上的箱子里拿出酒,走了出去,海跟在我身后。远远的,我望着蝉与可可在一起的模样,真的很像情侣,尤其是可可眼睛里闪烁的光,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富有光辉,这明显的是喜欢。

      我低下头,楞在原地,海接过我手上的酒瓶,对我说,“我们走吧。”

      果不其然,就在某个晚自习,蝉拿着一封书信放在桌子上,神情紧张的看着我,在我耳边说,“一一,有人给我写情书了!”我耸耸肩,“不是天天有人给你写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是这次我准备接受他。”蝉以前所未有认真的神情对我说。我好像很有预感,知道打动蝉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迅速的扯开她桌子上的情书,光看这整齐的字迹我就知道这是可可,心里却暗自希望不是,直到眼睛落到尾款上的写信人——可可——我感到虚空,我喜欢他,他却喜欢蝉,蝉又是我的好朋友。我很想将信撕碎,然后摔在蝉的脸上,义正言辞的告诉她说:可可是我先喜欢上的人,你不准抢走他!但是我只是想象而已,实际上我只是将信沉默的放在原位,然后走出教室,一口气跑到七楼,很熟悉的找到25班,不顾一切的推开教室的门,不顾他们的老师还在上课,一眼望到可可,全班的人都在惊异的看着我,包括坐在可可旁边的海,包括讲课唾沫飞溅的物理老师,但我不管,我抓起可可的手,将他带出教室外,我能感觉到我在黑暗中发红发酸的眼睛,如同暴躁的狮,我一只手抵着墙壁,眼睛狠厉却又温柔地看着他,问:

      “你很喜欢蝉吗?”

      “是。”

      我以为他至少会思考过几秒,但是他如此果断,我的心沉入到无边的黑暗中。我背过身,有一瞬间的念头想要从七楼跳下去。我悲伤的跑到操场,开始跑步,跑步,跑了多久不知道,从刚开始的大哭到最后累瘫了的坐在地上,那时晚自习早已下了,星光零散,操场上也只剩下我一个。

      “喝点水吧。”突然海出现了,我的手没有动,他于是将水放在我脚边。他脱下外套,给我披上,虽说是夏季,但我刚才跑步出了大量的汗,此时夜晚已深,又有风,最容易生病感冒。我道了一声谢谢。

      “你喜欢可可吗?”海问。

      “谁说我喜欢他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站起身,拍拍屁股,将外套还给他,“从现在起,我只喜欢我自己!”

      海笑了起来,在灯光下,我看见他齿如齐贝,甚是好看。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我的头发被弄乱了,海不自禁地用手为我捋好了头发,我第一次与他这么近,脸贴着他的外套,感受到他的气息,整个人骤然变得不安。其实海长得也是挺好看的,眼如明珠,鼻子挺直,甚是合宜,嘴唇薄而细,是一张精致的脸。遥想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那种感觉,他让我莫名的想起了一个人——暮光之城里的爱德华,只不过他看起来更加犀利与冷酷。再加上他的QQ名又是夜访吸血鬼,我总感觉这个人不可接近,全身充满着寒气。

      末了,海送我回家,我们都是走读生,海与我一路上沉默无言,分别时,海说了一句晚安,我点点头就走进屋去。

      蝉与可可在一起了。名正言顺。变化是陪在蝉身边更多的是可可,而不是我。而我也没心情,由于这些天情绪低落,许多课几乎没听进去,晚自习有时候逃掉,有时候干脆闷头睡大觉,月考的成绩非常糟糕,数学没及格,其余的科目也是掉分掉得厉害,只有英语还是第一。班主任把我找到办公室开始语重心长的对我说教,我头只是低着,各种低落的情绪交杂,虽说我有时热爱叛逆到疯,但是成绩是我叛逆的资本,没有第一排名的我就像猛虎失去了锋利的爪牙,叛逆也是心里没有底气的。

      我如同僵硬的石膏木木的楞在原地听胡胖子的说说说,在办公室的别处我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可可,他还是班长,他们班主任在找他商量开班会的事宜,多么熟悉又多么心碎的声音,他们的对话进行得很快,可可正在往我这边走过来,我此时不想看见他,于是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看着胡胖子说,“我下次还会考第一!我现在想去学习了!”随后我抬起脚便要走,结果还是迟了,可可从我身旁擦肩而过,以前我们还在同一个班的时候他也是很多次从我身旁走过,每一次我都那么激动与欣喜,然而此时我感觉出他的冷漠,好像我是一个让他十分讨厌的人。

      回到教室时,我如没有灵魂的跌坐在课桌上。蝉问我怎么了,我只是摇头,说没事。她以为我只是因为这次月考成绩没考好,急急忙忙给我安慰了许多话,但是我越听越心烦,于是抬眼盯着她,说,“蝉,我们分开坐吧。”她楞了一下,脸上结了冰,随后说,“好。”

      有时我真的很讨厌我们这种不言的默契,许多事我们以为懂得彼此,但没有语言的沟通,没有开诚布公的相谈,我们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人的本质不可沟通。不知道是在哪本书里看到这句话,给我印象十分深刻。分开坐之后,我一心埋进学习里去,数学已经落后了很多,偏我不太喜欢数学,所以要赶上还是要费很大的劲。蝉这些天经常不在教室,要不然就是呆在练习室练舞,要不然就是出去玩,或者和可可在一起。

      这样也好,彼此冷却下来生活好像于我开始安静了起来,我之前因可可的那颗几近破碎的心在慢慢自行缝合。

      这些时日反倒是海经常来找我,在我一个人戴着耳机吹风的天台上,在我吃饭的食堂里,包括在我一个人喜欢走的幽径小路上,海与我都会不期而遇。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偶然,但与海呆在一起时,我不用说很多的话,不用太紧张,不会感到焦躁,和他走在一起我感到更多的是一种舒适,安静的惬意。

      一天太阳明媚的中午,我独自一个跑到学校的后山坡上躺着,以前和蝉会来这里,但我们经常嬉闹,对于这里的景色倒没有完全欣赏,这次我独自一个来这里,草地柔软,树木繁盛,我选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将校服折好当枕头,双手枕在脑袋后,眼睛看着湛蓝色天空,大片大片的云朵渐次涌过,时间缓慢的流动,我闭上眼,有风吹过,感觉十分舒服。

      睁开眼的时候却看到海的脸映入我的瞳仁里,如果来的人是可可,我肯定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然后脸色通红的紧张起来,但是在海面前我格外放松,我继续闭着眼睛睡觉,海与我肩并肩躺着。过了许久,我对海说,“海,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天天来找我。”

      “你有没有事我都想来找你。”海说。

      我假装不懂,随后坐了起来,看到远处校园里的人影散淡,此时正是午休时分,校园里很是寂静,盛夏时分的蝉鸣声格外响亮。我转过脸看着海,心底那块压抑沉重的石头终于崩裂开来,我问他:

      “你和蝉是什么关系?”

      海也坐了起来,“我是她哥哥。”

      “亲生哥哥?!”我不敢相信。

      “法律上的哥哥。”海语气平淡。

      “怪不得你们长得不一样。”我说。

      “你对蝉了解多少?”海看着我,问。

      了解多少?我想起我与蝉在一起疯闹的时光,好像我们彼此十分融洽十分懂得彼此,但蝉都未曾注意到我在可可面前的少女情态都未曾察觉我暗自喜欢着他,这又是哪一门子的了解呢?还说什么姐妹情深呢?我只得苦笑。但是自问我对蝉也不过是浮在表面,许多事我问她她只是沉默,沉默久了我也疲累于关切,心想还不如只做一个疯闹的朋友还彼此轻松一些。

      海见我良久不说话,他告诉了我关于蝉的过往。在这一个凉风习习的中午,我枕着凉荫听着海的诉说。

      蝉小的时候家庭很是殷实,父亲是经商的,母亲是上班族,后来家里很有钱的时候母亲便成为了家庭主妇,专职照顾蝉。因为生长在富贾之家,且又得父母亲极度的宠爱,蝉自小的性格比较霸道,经常在学校里欺负其它同学。读小学的时候蝉与海一个班,蝉娇纵惯了,只要别人不顺她的意,她就开始打别人,一天她在欺负其它女生的时候,海出面了,蝉从没见过别人还敢不顺她的意的人,她生气的像海身上打去,留的指甲在海的脸上留下了三道血痕,海捂着脸,一双犀利的眼像刀一样刺进蝉的心里,蝉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海的父亲自小亡于工伤,公司赔偿了许多钱财,母亲是大学教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晚上看到海脸上的血痕,不禁大惊失色再三问他之后才知道是被别人抓破的,海的母亲怒气冲冲的把海带到蝉的父母面前,要求讨个说法,那时只有蝉的父亲在家,一眼看到海的母亲,眼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他满脸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并且还责令蝉向海道歉。夜晚,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感到委屈,心里恨恨的,想着明天去学校一定要好好捉弄一下海。第二天到学校,蝉看到海的脸上贴上了白色棉布,她有些愧疚,于是买了一瓶水放在海的桌子上,这次她是真心实意的道歉。海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写作业。

      大约人总是对不顺自己意的人感兴趣,蝉就是这样的性格,越是反着她越是觉得有趣,海自然而然的进入了她的视野。她也不再以欺负别人为乐,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海。她不坐家里来接她的车,而是选择每天和海搭公交走回去,反正他们在同一个社区。如此两个人便也熟悉了起来,蝉的话语比较多,海更多的时候是倾听。蝉心情好的时候会喊海为海哥哥,不好的时候直接喊海。蝉本来成绩不好,为了和海上同一所初中,她那时卯足了劲学习,最后和海考上同一个学校,只不过班级不同。蝉那时对海说,“我真希望我能和海哥哥一起读到大学去。”海微笑,没说话。

      本来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如水的过下去,但蝉十岁生日时,父母在晚上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庆祝其乐融融,第二天他们就宣布离婚了。晴天霹雳。母亲走的时候蝉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着极大极剧烈的音乐,蜷缩在床上,手把床单拉得格外撕响。父母是蝉心里最大的支柱,她的骄傲源于她的家庭,现在家庭破裂,蝉的自尊心日渐萎缩,她从一个大大咧咧的人逐渐变成一个远离人群极度孤僻的人。

      海一直在她身旁陪着她,放学走路的时候一向沉默的海竟然会将笑话给她听,但蝉总是不笑。回到家是自己一个人,空荡荡的,自从母亲走后,蝉动不动心情不好就摔筷子和碗,碎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响,对于父亲,她不和他说一句话,总是板着脸。父亲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蝉,他自己则是常年在外住。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蝉独来独往的孤独生活,从10岁到15岁,这中间的五年,她缺失了许多。

      唯独海一直陪在她身旁,他经常去她家看她,给她讲习功课。有一次天下暴雨,蝉不打伞的走在倾盆大雨中,海给她撑伞,她撇开他,海丢掉伞,摇着她浑身湿透的身体,他自己全身也都是雨水,他似乎在向她呐喊:

      “够了够了,现在已经够了!你还要这样多久?!如果你铁定要伤害自己,那今天就陪你站在这雨里。”

      说毕,蝉大哭了起来,她捡起伞,为海遮住雨,“不,我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海哥哥伤心。”

      自此之后蝉变得温和起来了,终于接受了父母离异的事实,有时也会打电话给久不见面的父亲,并且落落大方的告诉他他若再想结婚那就结吧,让他不要在意她,毕竟她已经长大了,这算是弥补之前对于他的不孝。

      十五岁是蝉刚上高一,开学前几天是她的生日,她单独的找到海,两个人一起庆祝。那时海与蝉都已长大,尤其是海,在人群中出落得愈发好看,蝉吹灭了蜡烛,许下了心愿,她欢喜而紧张的对海说,“海哥哥,你猜我许的是什么愿?”

      海摇头。

      蝉故作生气的嘟着嘴,然后走近海,“我许的愿望是希望海哥哥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海一时沉默,他知道今日必须和蝉说清楚,“蝉,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蝉如同熄灭的蜡烛,由明亮变为黯淡,她一时气愤,想要如小时候扬起手打他,但只是温柔的抚摸他的脸,然后不舍的收回了,尴尬又悲伤的说,“是啊,我对你也是兄妹之间的喜欢呢,你自己真是自作多情。”随后她蛋糕也没吃,拿起衣服就走了,流着眼泪找到了一家纹身店,将海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肩上。

      听罢,我久久不能言语,心下生乱。海继续告诉我,蝉的父亲再婚的对象就是他的母亲,所以他们是法律上的兄妹。

      前之对于蝉与可可在一起的愤恨全部消失了,更多的是对于她的怜悯。其实仔细想起来,我与可可之间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一种臆想。若是蝉果真喜欢可可,他们在一起也应当被祝福。

      蓦然间,我心下轻松了一大半。

      我站起身,准备走,海却拉住我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不会是告白吧?”我开玩笑的说。

      “自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海认真的说。

      “还真是告白啊!”我笑了起来。

      海见我如此不认真,他一使劲把我抱住,在我耳边说,“我是认真的!”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预感,但我现在太混乱了,需要整理的思绪太多,我挣开他,以严肃的神情对他说,“给我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海点点头。

      蝉、海、可可,这几个人在我的心里翻来覆去,我想我已有多日没见到蝉了,我想和她好好的谈一次。

      蝉最近一直呆在练舞室里,我买了她喜欢喝的苹果醋去学校的练舞室找她。我想我们这次应该能好好的开诚布公的谈一次,毕竟我已从海那里知晓她的过往,我想着我们还能如以前一样会在对方不开心时给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些仅止于想象。

      我拿着苹果醋准备走近她时,她那时刚好已经练完了舞蹈,一直在旁边陪着她的可可站了起来,给她一条毛巾和一杯水,他帮她擦拭额间的大颗汗珠,言语甚是关切与温存,我楞在原地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们。

      蝉以前对我说过她会对喜欢的人轻刮鼻翼,就像仙剑一里赵灵儿喜欢逍遥哥哥对她轻刮鼻翼一样,并且逍遥哥哥允诺这个动作只对她一个人做。我还曾开玩笑的说要让她给我做这个美好的动作,她玩玩笑笑地说不肯,她说这要对喜欢的人做才有曼妙的感觉,我当时看她那清澈面容心下感到十分感动,想她也是一个这样单纯的女子。现在我远望着她微笑的看着可可,伸出手轻刮他的鼻翼,眉眼间甚是温柔,此时我真正的确定蝉是喜欢可可的,而可可霎时动情,吻住蝉。看到这里,我急忙转身离去,外面太阳正盛,我脚步木木的走着,漫无边际的行走,看到刚才那一幕我既是痛彻心扉却也如释重负,我想我可以真心的为他们祝福了。

      待我再抬头时,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他穿着纯白色T恤,着干净的牛仔裤,滚热的太阳晒得我脑袋发麻,手中一直紧攥着的饮料摔碎在地,苹果醋因高热的地面发出嘶嘶声响,漫无边际的肆意而流。少年慢慢走近我,是海,我与他对望,彼此间的沉默让这盛夏里的蝉鸣声更加嘹亮与芜杂。

      几天后,蝉找到我,约我去天台,我与她靠在栏杆上,偶尔有风吹过,我与她不经意间已经生疏了许多,我想起了以前我们总是彼此撕扯打闹,彼此有无尽的话说,想起了第一次她给孤单的我的温暖的怀抱。时光残酷,物是人非,而今,我与她更多的是沉默。

      “你现在是海的女朋友吧。”蝉突然问,在如此不经意间问话中我看到了她的隐忍。

      “嗯。”我小声回答道。

      顿时又开始沉默,我知道她与海的故事,我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蝉凄然一笑,用手轻轻整理好我的头发,“一一,你知道吗,我有时真的很羡慕你,你有一个好的家庭,有好的学习成绩,还有海的喜欢。”

      我只是苦笑,她又怎么知道当她与可可在一起时我又是何种痛苦。

      “你还是忘不了海吗?”我问。

      “可他喜欢的人是你,而且他现在已经是我的法律上的哥哥。”蝉说。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外部原因,我问的是她的心,她却避开了我的问题。忽而她对我说,“你好好珍惜海吧。他可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你也珍惜可可吧,毕竟你们也是彼此喜欢的。”我说。

      “好。我会的。”蝉看着我说道。

      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不能恢复如初的情谊了,沧海桑田好像也不过如此,蝉基本上不回教室,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闲暇时可可会去陪她。我则是最普通的高中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叛逆的劲头越来越没有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复习与做题,偶尔间海会来找我,我们亦不过是在操场跑跑步,说说话,或者在我喜爱的幽静林荫小道上手牵手散步。海告诉我他第一次看见我是我开学典礼上,比在那个炎热的体育课上认识我更早,那时我作为学生代表讲话,本来我准备了稿纸,也记熟了,但是到了真正要讲话的时候,我看见台下汪洋坐着如我一样的高中生,心里像是装了一个膨胀的气球,一时情性大发,于是我当面领导当着老师当着全校学生的面将稿纸给撕了,然后像是粉末一样丢在空中,对着话筒说,“学习在于自己,是英雄还是狗熊不是我的这一番废话能鉴别的,你们好自为之。”一时哗然,当时海就坐在下面,他的黑色瞳仁里是我不羁的身影。海对我说完这段记忆之后,我倒觉得自己有些惭愧,想当初的自己原来这么冲动,海笑,十分好看的样子,伸出手捋好我的鬓发,“其实我从那时就在暗恋你。”我莞尔一笑,情不自禁的用手刮着他的鼻翼,轻声说,“傻瓜。”

      高考之后蝉、可可,海和我在一起聚餐,吃完饭之后在KTV里面点了歌,唱得声嘶力竭,点了不少酒,蝉喝得特别多,临别时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出去,此时夜色阑珊,四下静寂,蝉的脸色因过多饮酒而变得血红,她站在海面前,眼里有泪,哽咽地对他说:

      “海哥哥,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认识了快十八年了吧,十八年啊!”她颤颤巍巍,抓住海的胳膊,“小时候我就在想,十八年后我肯定是海哥哥的女朋友。”海扶住她,示意她别说了,我上前也想阻拦她,没想到蝉甩开我,对我嘶吼道,“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届时蝉已和可可分手了,我知道她的心还是放不下海。

      “海哥哥,今日一别,我们此时怕再也不会见面了。以前你说只对我有兄妹之情,你看着我表面若无其事,但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天生性子倔,不愿意让别人来怜悯我!”蝉情绪激动,脸上泪水流淌,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情,她继续说,眼睛看进海的眼眸深处,“海哥哥,我问你,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丝喜欢过我吗?”海沉默着,他望向我,又看看蝉,“蝉,你喝多了,我们回家吧。”

      蝉忽然紧紧抱住海,开始吻他,海措不及防,可可和我都看震惊了,海生气地推开蝉,力气太大,蝉跌倒在地,我扶起蝉,问她是否有事,蝉悲惨的摇摇头,我想她此时已经彻底死心了吧,对海。最后可可送蝉回家,蝉一路无语。我和海目送他们远去,两个人站在夜幕下,海紧张的看着我,像是犯错的孩子,“刚才没吃醋吧。”我嘟着嘴,假装生气,“当然吃醋了,你的女朋友可是我!”海拉过我的手,“对不起。”我又一笑,握住他的手,“我懂。”

      自高中一别之后,蝉经常给我寄明信片过来,还有她去往各个地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越来越漂亮,她考上了北京的某个名校,签约了娱乐公司,最近向演艺圈发展,但她发誓只演文艺片。

      午后,温和的阳光散落掉在地板上,微风吹动窗帘,我在一张一张的看蝉给我寄的明信片,海走了过来,他挨着我坐下,我将明信片整理好,放在一旁。我痴情地看着他,看他还是有着少年般的美好身形,心下十分感动。

      “真怀念过去的日子。”我感慨的对他说。海笑,他摸我的头,我伏在他温暖的胸前,说,“可可好像一直在追蝉呢。”

      “他会追随她至天涯海角。”海望着我说,“就像我对你一样。”

      又是这样的一个盛夏,窗外的蝉鸣声更加凛冽,装点了生命中每一个过去的夏季,我将永远怀念青春里的那个蝉鸣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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