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小满的早餐店 苏小满家的 ...
-
苏小满家的早餐店开在城南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块手写的黑板,粉笔字圆圆滚滚:豆浆、油条、茶叶蛋、小笼包。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整条街只有这一家店亮着暖黄色的灯。蒸笼里的热气从半掩的卷帘门缝里往外冒,混着初冬的冷风,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苏小满蹲在店门口择韭菜,手冻得有点僵。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指尖,然后接着把发黄的叶子挑出来。她妈在灶台前炸油条,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爸则在后面和面,手臂一起一落,像上了发条。
“满儿,你等会儿迟到了。”她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苏小满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跑去洗手,“妈,我拿两盒豆浆啊。”
“自己喝一盒不够?”
“给同学带的。”
她妈笑了一声:“就你那个冷冰冰的小同学?上回来店里吃包子,坐得笔直笔直的,跟个瓷娃娃似的。”
“她叫江寒露,人可好了。”苏小满用毛巾擦干手,从保温桶里接了两盒热豆浆,“她就是不爱说话。”
“看出来了。你多照顾着点人家,这姑娘瘦的。”
“知道啦。”
苏小满拎着豆浆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她把两盒豆浆塞进书包侧袋里,裹紧校服,小跑着往车站去。
她喜欢早上的旧街。空气又冷又干净,像薄荷水。她每次路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都会跳起来拍一下低处的树枝。今天也拍到了,抖下一片细细的霜。
苏小满到教室时,江寒露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永远到得很早。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苏小满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把一盒豆浆放在她面前,豆浆盒还是温的。
“给。”
江寒露正低头看一本英文小说,闻言抬起头。她今天没扎头发,黑发柔顺地垂在肩侧,衬得脸更小。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是冷的。
苏小满每次看到她的眼睛,都觉得自己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听不到回响。但她知道井水是好的,只是太深了。
“谢谢。”江寒露说。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淡疏离,但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不敷衍。
苏小满拉开椅子坐下,托着腮看她:“你猜我今天在来的路上看到什么了?”
“什么?”
“一辆三轮车,上面坐了一群鸭子。”苏小满眼睛弯起来,“真的,一只摞一只,跟叠罗汉似的。我追着看了好久。”
江寒露把豆浆的吸管插上,轻轻搅了搅,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哦。”
“哦什么哦,不觉得很搞笑吗?”苏小满不满意她的反应。
“好笑。”江寒露说,但脸还是那副表情。
“切,你根本没笑。”
江寒露看了看她,然后很配合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极轻,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波纹,还没完全展开就散了。
但苏小满看得清楚。她心满意足地点头:“这就对了嘛。以后要多笑,你笑起来特好看。”
江寒露不说话了,低头喝豆浆。耳垂红了一点点,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
顾南在她们对话进行到一半时从后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晚一些,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领子拉到最高,半张脸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几缕黑发。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向以泽紧随其后,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抓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嘴里含糊不清地跟顾南说:“你猜我刚刚在楼梯口看见谁了?七班的那个谁,就上次运动会跑第一那个,她跟我打招呼了,还冲我笑。”
顾南没理他。
“你怎么一大早就这么丧。”向以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课桌上,油条渣掉了一地,“昨天没睡好?”
顾南从书包里掏出物理书,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平:“让开。”
向以泽翻了个白眼,从桌上滑下来,坐到自己位子上,继续啃油条。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读前的嘈杂像是有人在慢慢调大收音机的音量。顾南翻开物理书,眼睛看着公式,余光却穿过半个教室,落在江寒露低着的后脑勺上。
她今天没扎头发。发尾垂在肩上,偶尔被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撩起来,像几根细细的墨线在空中画弧。她正在和苏小满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小满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颤一颤的。而江寒露只是侧着头看她,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很柔和的光。
顾南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本上。页面上是一道关于加速度的题,他觉得有点难。
不是题难。
是心跳。
“诶。”向以泽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对江寒露有意思啊?”
顾南翻页的手一顿,很短暂,像被什么针尖刺了一下。
“没有。”
“骗鬼呢。”向以泽嗤了一声,“我天天跟你坐一块儿,你那眼睛往哪儿瞟我还能不知道?每回江寒露进教室,你翻书的手都慢了半拍。”
顾南没说话,只是把物理书合上,又打开。
“我不是要管你。”向以泽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压得更低,“江寒露这人吧,好看是好看,但你不觉得她有点……怎么说,太冷?你跟她说话她都不带多看你一眼的。我怕你热脸贴冷屁股。”
顾南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
“什么?”
“她不是那种人。”顾南说完就转了回去。
向以泽愣了一下。他还没见顾南这么认真地替谁说过话。而且顾南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为一个暗恋对象辩解,更像是在说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行行行,当我没说。”向以泽摆摆手,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含混地嘟囔,“不过你最好是真有戏。听说二班有个体育生,最近老在走廊上堵江寒露。你不上心,别人可不会等你。”
顾南没说话。
但他翻书的手指,很久没有动过。
那天上午的课,江寒露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的题,找人上去做。江寒露被点中了。她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拿了根粉笔,在黑板右侧写起来。
她的粉笔字很秀气,步骤清楚,逻辑严密,两分钟不到就解完了。她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好,思路清晰,看第二个方法。有同学用第一定义做的吗?”
江寒露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粉笔灰。她没擦,只是低着头看摊在桌上的练习册。
她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被叫上去做题。
而是因为她刚才路过顾南的座位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混着冬日的冷空气,像某种她形容不出的木质香。那个味道让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快得抓不住。
一条很窄的巷子,一个男孩的背影,和那股同样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了?”苏小满用气声问。
“没事。”江寒露把粉笔灰擦在纸巾上,“昨晚没睡好。”
她没说的是,她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火,有烟,有一扇被锁住的门,和一只拉着她往墙外推的手。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在梦里回头了。她看见了那个男孩的脸,但被浓烟遮着,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醒来后,她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座位,落在顾南的侧脸上。他正低头写着什么,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护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沉默。
江寒露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如果我在梦里看到的眼睛,真的是你的,那意味着什么?
她没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看见顾南起身,和向以泽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顾南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很快地在她脸上一扫,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只那么一瞬,他就转了回去。
江寒露垂下眼,把桌上的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确定什么。
中午,苏小满拉江寒露去她家店里吃午饭。
“我让我妈炖了排骨汤,你得多吃点。”苏小满边走边挽住江寒露的胳膊,“你上回在我家就吃了半碗饭,我妈念叨了好几天,说那个漂亮小姑娘怎么不多吃点。”
江寒露被她挽着,没有挣开。她其实不习惯太亲密的肢体接触,但苏小满的触碰不让她抗拒。那是一种很自然的温度,像一个随时随地都愿意分给你的拥抱。
旧街上的人不多。
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苏小满跟每个人都打招呼,张爷爷、李奶奶、王阿婆,一路走一路叫过去。
江寒露跟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在有人看过来时轻轻点一下头。
走到巷口那棵槐树附近时,苏小满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
江寒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另一头,向以泽正蹲在地上逗一只灰猫。他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丢给猫吃,嘴里还念念有词:“吃啊,你倒是吃啊,我这么贵的火腿肠,你闻闻,这可是超市里那种一小包就三块五的……”
顾南站在一旁,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肩膀靠在灰墙上,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天。
苏小满“哼”了一声:“怎么哪儿都能碰见他们。”
江寒露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顾南身上。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染出一层暖色。他看起来比教室里更放松一些,像从某种紧绷的壳里暂时走了出来。
像是感应到什么,顾南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秒钟,整条旧街的声音都像是被抽远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江寒露耳边的碎发。她没有躲开视线,只是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之前就见过的人。
顾南先移开了目光。他直起身,对向以泽说:“走了。”
“啊?去哪?”向以泽正逗猫逗得起劲。
“吃饭。”
“你请?”
“嗯。”
向以泽立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低头对那只灰猫挥了挥手:“下次再来看你。”
灰猫叼起最后一小块火腿肠,转身跳上墙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以泽“嘁”了一声:“没良心。”
两人朝巷子另一头走去。经过江寒露和苏小满身边时,向以泽冲苏小满挑了挑眉:“哟,小矮子,又来视察你家早餐店了?”
“关你什么事。”苏小满翻了个白眼,“还有,我叫苏小满,不叫小矮子。”
“好的小矮子。”
“向以泽!”
向以泽已经笑着跑远了。顾南跟在他后面,步幅很大,经过江寒露身边时,他的手臂几乎就要擦到她的袖子。但就在最后一刻,他微微向旁边侧了侧,像是不愿碰到她,又像是怕自己碰到就再也退不开。
江寒露垂着眼,看见他黑色的袖口在视线边缘划过,像一片很轻的、落不下来的阴影。
“走啦走啦,别理他们。”苏小满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江寒露“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南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像一条很长的线,拉在旧巷灰白的底色里,越走越淡。
她转回头,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小满。”
“啊?”
“你说,一个人如果很久以前见过你,但他一直不说,是为什么?”
苏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吧。也可能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你不那么容易被吓跑的时候。”苏小满冲她眨眨眼,“怎么,你怀疑谁很久以前见过你?”
江寒露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只是随便问问。”
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顾南那个侧身避开的动作。
那不像是不想碰到她。
更像是,他怕碰到了,就藏不住了。
江寒露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她不是怕答案的人。
但她愿意等。
等他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