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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地里的温度 那天江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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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江寒露在旧巷的围挡前站了很久。
顾南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雪落在他们身上,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慢放。
她捧着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桂花茶的香气从没拧紧的杯口溢出来一点,混着冷风,甜得很淡,像远处巷子里飘来的旧歌。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的?”江寒露问。她没看他,只是望着围挡上方露出的那截灰蓝天际。
“没有。”顾南说,“我喝白水。”
江寒露垂下眼,看着杯身上一颗极小的水珠。那他是特意为她泡的。
她没再问。有些话不用问得太清,问得太清了,就失去了那层刚好能呼吸的距离。
她喜欢这种距离。
不逼她,不推她,像一条河,漫过脚踝,却不打湿裙摆。
“我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她忽然开口。
顾南偏过头看她。
“不确定是不是这里。但梦里那些巷子,和这儿很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有一条很窄的路,两边都是老房子,墙角长着青苔。有个小男孩,在巷子口喂猫。灰猫,很瘦。”
顾南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那猫,他记得。那只灰猫是他们被关在屋子里时从墙洞钻进来的。它胆子很小,浑身脏兮兮的,江寒露把自己省下的饼干碎喂给它,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他忘了她当时叫它什么。但他记得她的手很凉,猫的毛也很凉,他们两个人在那个黑乎乎的屋子里,靠一只灰猫带来的那点活气,熬过了最难熬的一夜。
“那男孩呢?”顾南问。他的声音压在风里,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寒露轻轻摇头:“我记不清他的脸。”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雪花落上去,很快化了,只留下一点水痕。她慢慢合上手指,像要抓住什么。
“但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她说,“他一定还活着。”
顾南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把她的眼睛衬得像浸在水里。他几乎要开口了。几乎要把那句“是我”从胸口挖出来,放在她面前。
但最后,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寒露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嗯什么?”
“那个人,还活着。”顾南说,“而且,他从来没忘了你。”
江寒露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围巾一角吹到顾南的袖子上。那根柔软的灰色毛线在他黑色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得离开。
顾南低头看了看,没有拨开。
“走吧。”他说,“雪大了。”
江寒露没动。她的心很乱,像有人往她胸腔里放了一把很小的火。不烫,但一直烧着,从心脏的位置沿着血管往上蹿。
“顾南。”她的声音比风还轻。
“嗯。”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顾南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很暗的情绪,像夜色下的海,表面上什么都看不见,深处却有整片潮汐。
“是。”他说。
江寒露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没问“是什么”。也没说“你告诉我”。她只是把保温杯的杯盖拧紧,然后转身往回走。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还在。”她说。
她走得很快,围巾在身后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灰帆。顾南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雪地上,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像一段还没写完的话。
那天下午,江寒露没有回家。她去了苏小满的早餐店。
店里的中午场已经结束了,苏小满正跟她妈在门口扫雪。看见江寒露过来,苏小满把扫把一扔,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我的寒露啊,你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你手怎么这么凉?”她伸手去捂江寒露的手,发现她手里还抱着个保温杯。
“这什么?”苏小满接过杯子,拧开闻了一下,“桂花茶?谁给你的?”
江寒露把杯子拿回来,拧上。
“一个同学。”
苏小满眼睛立刻眯起来:“哪个同学?是不是顾南?”
江寒露没说话,只是走进店里,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苏小满追过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我的天,顾南居然会送人东西?还泡桂花茶?他这是要干嘛?”
“别乱想。”江寒露小声说,“就一杯茶。”
“哦,一杯茶。”苏小满拖长声调,“你脸都红到耳朵根了,还就一杯茶。”
江寒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是烫的。她别开脸,看见苏小满的妈妈正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阿姨笑盈盈的:“露露来啦,快吃碗馄饨,刚包的,鲜着呢。”
江寒露站起来:“谢谢阿姨,我不饿。”
“不饿也吃两口。你看你,瘦得跟纸片似的。”阿姨把碗放在她面前,“小满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学校就吃那么点,我听了都心疼。”
苏小满在旁边猛点头。
江寒露被这母女俩一左一右地盯着,实在没办法,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小口咬下去。鲜香的肉汁在嘴里漫开,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吧?”苏小满凑近了问。
“嗯。”江寒露点头。
“比顾南泡的桂花茶好喝吧?”苏小满又来了。
江寒露差点呛到。她瞪了苏小满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种被说中心事的慌张。
苏小满笑得不行,拍着桌子:“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寒露,你要是对顾南有那么一点意思,其实可以试试。他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对你真的挺上心的。上回你感冒请假,他桌上摊了半节课的物理书,一眼没看进去。”
江寒露沉默地吃馄饨,没说话。
她不是没感觉。她只是需要想清楚,这感觉到底是喜欢,还是因为他身上的熟悉感在作祟。她不想糊里糊涂地走进一个人心里,再把对方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早餐店出来时,天已经有点暗了。雪小了些,路面被来往的脚印踩成灰褐色。江寒露站在路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小满追出来,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到她手里:“带着路上吃。”
江寒露接过,说了声“谢谢”。
“寒露。”苏小满忽然认真起来,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现在有我了。而且,可能也不止我了。”
她朝江寒露挤挤眼,然后挥挥手跑回店里。
江寒露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两个包子,怀里还揣着那只保温杯。她抬头看了看天,阴沉了一整天的云层终于散开一条缝,有极淡的月光漏下来。
她慢慢走回家。经过旧街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顾南家所在的方向。
那栋楼亮着几扇窗。她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但她知道,他大概也正在某个窗边,看着这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