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兮壹

1、出关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花月夜。

　　本该是上好佳节，街上却空落落的，家家门户紧闭，连最顽皮的孩童哭闹声也听不见一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会若是有胆大的，只需稍稍抬头，便可见血色染红了半边天。而那血色最浓处，正是修仙之地。

　　归墟宗……

　　修竹千竿、碧色参天的竹林中，一青一粉两个姑娘拉着手，似在躲避什么，正奋力奔逃。

　　“轰！”

　　身后一道魔气袭来，周遭竹木瞬间化为青烟。灵力余波震得两人脚下一软，跌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

　　“噔、噔、噔……”

　　脚步声越来越近，青衣猛地推了推粉衣：“你先走！快去找师傅和师兄！”

　　粉衣双目含泪，死死握着她的手：“我不走！你一个人会死的！”

　　青衣松开手，一把将她推向竹林深处：“我还撑得住！快走，叫他们来救我！”

　　说罢，她咬破双指，将血珠抹过剑刃，回头直视十里外那青面獠牙、背生双翼的怪物，眼中毫无惧色，纵身迎上！

　　粉衣抹了把泪，拼命往宗门跑。

　　快些，再快些！

　　忽然身后一阵狂暴的灵力炸开，她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扑倒在地，满口腥甜。她身子颤了颤，慢慢回过头，只见青衣静静躺在不远处，胸口一片血红。

　　粉衣喉中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前爬。

　　怪物却仍在向青衣逼近，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瞬移挡在中间，双手结出微弱的结界，将二人罩住。

　　怪物发出“嗬…嗬…”怪响，口中吐出一股黑雾。粉衣死死的撑着结界，脸上泪痕未干，绝望的闭上眼。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她睁眼看去，本该倒在地上的青衣，此刻正挡在她身前，从她手中不断地冒出强悍的灵力，耳边尽是怪物的惨嚎。

　　就在一切将尽时，天边落下两道白影。

　　“师傅……师兄……”

　　终是那晚夜太黑，血雾吞没了月亮，也遮住了双眼。

　　——

　　“月牙弯，血牙尖，魔窟钻出青面仙，

　　吐口气，楼化烟，满街人魂散九天！

　　归墟仙子站山前，青裳裙，发儿乱，

　　指头一点——红了半边天！

　　山门塌，剑仙癫，

　　三个弟子榻上眠。

　　归墟宗，归墟宗，

　　昔年剑舞青云巅，

　　今朝檐下燕，

　　衔泥补破天……”

　　孩童坐在凳上，摇着拨浪鼓，童声清脆，唱遍了这阙新谣。

　　———

　　八年后……

　　归墟宗，后山闭关石室。

　　随着“咚”的一声，穿透了三年光阴，轻轻落在明漪耳畔。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缕凝聚的金光散去，露出沉静如深潭的眸，那双眼瞳生得极亮，眼尾微微上挑，却因常年敛着情绪，添了几分疏离的冷意。

　　石室里积着薄灰，唯有她周身三尺内干干净净，三年来，灵力运转时自发形成的屏障，连尘埃都落不近身。

　　明漪起身时，玄色道袍随动作滑落肩头，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左侧锁骨下方，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像片蜷缩的桃花瓣。

　　那是当年被噬灵宠利爪划伤的印记。

　　她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肩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看似沉静，却藏着随时能出鞘的锋锐。

　　走到石壁前，她抬手抚过那些用指尖灵力刻下的印记，三年，三十六道刻痕，一道比一道深。

　　此次闭关，她摒弃了所有外界纷扰，唯一的目标便是将归墟宗的阵法融会贯通、练至大成。

　　从基础的“流云阵”到复杂的“锁灵阵”，再到残缺的“苍生阵”图谱，她日夜钻研，指尖不知磨破了多少层皮，终于彻底悟透了阵法的核心。

　　以灵力为引，以天地为媒，方能借阵御敌。

　　如今抬手间，便能布下三道防御阵，总算不负这三年光阴。

　　推开石室门，山风裹挟着秋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扬，露出的眉眼愈发清晰：眉峰不算凌厉，却在末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鼻梁挺直，唇线偏淡，组合在一起，竟有种介于少年英气与少女清冽之间的独特气质。

　　尤其是站在风中时，玄色道袍猎猎作响，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淬了墨，深不见底。

　　“明漪！”

　　一道温软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明漪低头望去，只见妤安提着食盒快步上来，淡青色的道袍沾着几点深绿的药草汁，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妤安生得极软，面容轮廓柔和，眉是自然的柳叶弯，眼呈杏核状，鼻梁小巧挺直，淡樱色的薄唇总抿着浅浅的笑，眼角还藏着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却让她的容貌多了几分灵动。

　　她们自小一同在归墟宗长大，明漪练剑，妤安炼丹，夜里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是最亲密无间的人。

　　妤安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她手里还攥着个半旧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刚从丹房取来的药。

　　“你总算出关了！”妤安跑到她面前，仰起脸打量她，忽然红了眼眶，“我看你气息……比闭关前强多，对了，这是我新炼的清灵丹，你先服下稳固境界。”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半旧的布包，递到明漪面前，布包还带着淡淡的药香，递过来时，她手腕上的东西滑了出来，是一颗打磨光滑的青灰色石头，用红绳串着，垂在腕间。

　　明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间的石头，也是同样的青灰色，同样用红绳系着。

　　那是八年前她伤好之后，师傅亲手给她们戴上的，说是“平安石”，希望她们健康平安。

　　这些年，她从未摘下来过，石头被血气养得愈发温润，贴在锁骨处，像一道无声的守护。

　　“宗门怎么样？”明漪问，声音比山风还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妤安的笑容淡了些，拉着她往外走：“还是老样子。”

　　山路两旁的石阶裂了缝，长出了青苔，当年被噬灵宠撞断的石狮子，依旧缺着半只耳朵，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石身上爬满了藤蔓，早已没了当年的威严。

　　明漪走得很慢，玄色衣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露出的脚踝纤细却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她的目光扫过沿途的殿宇，藏经阁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阳光透过破洞照进去，能看到里面落满灰尘的书架；炼器房的门虚掩着，门前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演武场在观中央，说是“场”，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地上插着十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剑桩，有些桩子已经被虫蛀得发黑。

　　此刻，场中有三名弟子正在练剑，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刚到明漪胸口，他们都是八年前因噬灵宠无家可归的人，明漪见她们可怜，就让她们留在归墟宗修道。

　　他们手里握着的木剑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使用，可练的招式，却是归墟宗最基础的“流云十三式”，且练得磕磕绊绊，灵力在经脉里滞涩地流转，连剑穗都晃不起来，剑尖偶尔还会偏离方向，戳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师姐！你出关啦！”

　　看到明漪，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眼睛一亮，立刻扔下木剑，小跑着扑过来，拉着明漪的衣角晃了晃，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师姐，栖云好想你啊！你都闭关三年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们忘了呢！”

　　说话的是林栖云，她刚入宗门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倒是活泼了不少。

　　明漪弯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顶，淡淡“嗯”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暖意：“没忘，就是闭关久了，有点想你们练剑的样子。”

　　林栖云被她摸得脸颊发红，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闪躲。

　　其他几个弟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师姐闭关苦不苦”，却无一人提“剑练得怎么样了”。

　　明漪和妤安相视一笑，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这群小家伙，分明是怕她过问剑法进度，故意用话题转移注意力呢。

　　明漪抬手止住弟子们的絮语，指尖轻轻落在眉心，缓缓闭眼，几道细碎的金光从她额头溢出，稳稳落进林栖云、承絮几人的眉心。

　　弟子们立刻屏住呼吸，乖乖闭上双眼，他们知道，这是师姐在用神识探查体内灵力，心底都有几分心虚。

　　温热的暖意顺着金光蔓延开来，扫过滞涩的经脉、微弱的丹田，连平日里察觉不到的灵力淤塞处，都被这股温和的神识轻轻触碰，既不刺痛，也不灼热，像被温水裹住一般。

　　片刻后，明漪睁开眼，眸底的金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林栖云几人见明漪脸色不太好，都有些紧张的戳着自己的衣角，虽然她们的师傅是墨卿，但教导她们的一直都是明漪和妤安。

　　明漪师姐平日里对她们温温柔柔的，几乎是有求必应，但罚她们的时候也丝毫不手软。

　　比起师傅，她们更怕这位师姐，见她脸色不好，几人心里都有些怕怕的。

　　明漪收回神识，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五人中，唯有最大的承絮丹田内有一缕微弱的凝实之气，隐约有突破之相，可这进度，比三年前她闭关时预想的，还是慢了太多。

　　其余两人，要么经脉堵塞如淤塞的河道，灵力连半条胳膊都走不通，要么丹田虚弱得像漏了底的陶罐，刚吸收的灵气转眼就散了，也难怪他们连基础剑招都练得磕磕绊绊。

　　这失落里，更多的是自责，师傅墨卿疯癫后，大师兄又不知所踪，她理应背负起教导师弟师妹的责任。

　　可这几年，她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修炼上，只想着早日突破能护住归墟宗，却忘了这些孩子连基础的灵力疏导都需要人指点；宗门本就紧缺的丹药，也大多给了她，竟没想着多留点给他们温补经脉。

　　“明漪……”妤安最先察觉到明漪的情绪，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其他弟子也跟着垂眸，连承絮都抿紧了唇，师姐闭关三年，不仅修为大涨，还将宗门阵法吃透了，可他们呢？三年过去，还是在兑泽境打转，连让师姐少操点心都做不到。

　　羞愧感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