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二进城记》六月飞鱼

2、第 2 章 李老二

　　李老二进城

　　堂客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九月份还挺着个大肚子在炎热的田里收割稻谷，结果弯腰太久，一股子热血就从□□流了下来，随即就晕倒在田里，要不是有人及时发现，恐怕连命也保不住，李老二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那个时候人们普遍太忙，天天干农活，早出晚归，妇女流产是普遍现象，两个人虽然伤心，却也无可奈何。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也还在干活，做的都是轻活，却在六个月的时候早产，婴儿拿出来的时候可以握在手心里，刚开始还哭一会儿，后来就没声了，四肢僵硬，面色苍白，变成了死婴。李老二和堂客哭了一晚上，可是婴儿却没有因他们的哭声苏醒过来。李老二一直都想要个男孩，结果是死了两个男孩，这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民间的诅咒“命中无子”，这让他害怕。怀第三个孩子的时候，李老二可一点活没让堂客干，从肚子突起来起就让她一直坐着，所有的活都他一个人干。幸运的是，孩子正常生产，遗憾的是个女孩子。李老二有着强烈的“重男轻女”的观念，他匆忙的看了一下婴儿，紧皱眉头，一个人跑到外面沉默的吸烟。

　　家里添了一口人之后，负担更重，而且家里需要添置购买的东西太多了，房子老旧，下雨的时候漏水漏个不停，养猪的饲料也没买，还怎么过冬呢？李老二急得要命。看他急成这样，他的堂客就劝他外出打工，“听说外面的活不仅多，而且钱也很多。”李老二心有些动，因为同村里有外出打工的，结果没过两年家里的房子就整修了一遍。可是，李老二又有些害怕，他是一个胆小的人，“可是万一我找不到呢？”堂客听完，气得发怒，“没出息!那么多人都找到了事，就你不行，你是比他们少个胳膊还是少只腿？!家里的农活我可以一个人干，孩子就让咱妈带，你出去不用担心家里。”李老二下了决心，要去城里，堂客说得对，凭什么别人都找事，我就找不到呢!他心里觉得实在对不起他的堂客，一整年不仅没让她歇一会儿，连一套干净体面都衣服都没让她穿上，回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是多么亮丽青春啊！李老二忍着眼泪，心里发誓，一定要找到事，过年回家给孩子和堂客买点好吃的买一身好衣服!

　　一想到这些李老二的心里就在奔腾，可是光奔腾也没用，他全身无力，早上喝的一碗粥早就被消化掉了，此时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要去找点吃的，路过一家路边的餐馆，外面摆的桌子油黑光亮，他想这应该不太贵吧。他想上去问一下价，结果老板很不耐烦，扔了一张油腻的皱巴的纸过来，“你自己看!”李老二眼睛瞪大了，一个菜竟然要15元!而且还是一个简单的炒土豆!李老二默默的放下菜单，往前走去。后面的声音也传入他的耳朵,“乡巴佬!没钱吃还在这里看东看西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刀一样刺在了李老二的心里，他这是第一次听到城里人说自己，他感到心灰，走着走着脚就慢了下去，嘴角也因为饿得太久开始流白水。道路两旁有许多装修华丽的餐馆，他看都不敢看，他想一个路边的餐馆就这么贵，况且还是这样的华丽的地方，如果走进去又不吃，城里人估计又在心里嘀咕他了，虽然自己的确穷，但心底还藏着一些叫做尊严的东西。

　　一声刺耳的鸣笛声让李老二吓一跳，一辆飞快的摩托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走路不看路!”李老二第二次听到城里人“评价”他，也是他自己的错，走路走在了车行道上，原来城里不仅有大车走的道，连小车都有自己的道，最边上的才是人走的道。李老二啧啧的点头，心里头想着城市还是城市，路标路牌一清二楚，不像他们村里，就一条路，人畜车同路，而且村里人上一次街的确不容易，需要走很远的路去搭车点乘车，累得够呛。

　　越走双腿越无力，额头上因为肚子饿已经有大量的冷汗，李老二找了一个地方歇了一会儿，嘴唇苍白干裂，他叹了一口气。没过一会儿，一个衣装体面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看着李老二，说，“小伙子，你是来城里找事的吧？”李老二茫然的看着这个突然而至的陌生人。接着陌生人又说，“我姓张，是一个包工头，你要是找事的话我可以帮你。”这个自称是包工头的人好像看出了李老二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并且听到了他肚子里咕咕的叫声，他露出和善的微笑，要带李老二去吃饭，并且是他出钱。李老二将信将疑的跟着张工头，接着他就吃惊了，因为这个张工头带他去了一家宾馆吃饭，请他吃的竟是鸡鸭鱼肉，他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点的猪肉。李老二肚子太饿，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吃完之后用袖子抹抹嘴，嘿嘿的朝张工头一笑。

　　吃完饭之后张工头带着他去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大楼，对李老二说，“李老二，我们这里缺泥浆工，你不是说你会贴砖吗，你看来这里干可以吗？”李老二此时精神饱满，他感激的望着张工头，像小鸡啄米的点着头。晚上，李老二就在张工头安排的简陋宿舍睡觉，里面同时住着几个民工，年纪比他大一点，李老二此时开心极了，找到了事只要好好干，过年就可以有面子的回家了。他和几个民工交流一会儿，此时都知道他们是由这个张工头介绍来的，其中半夜的时候一个民工对他说，“李老二，我们都是被骗来的，和你的情况一样，先是请吃饭，然后第二天拉着我们在一个什么协议书上按手印，说我们要是逃跑就要告我们，还要赔钱!我们简直像是被卖了一样，起早贪黑的做事，动不动就骂我们，而且能拿到的钱还特别少。都怪自己不小心，别人请吃饭就傻了吧唧的相信了别人。”民工长叹了一口气。李老二听完全身发亮，他哆嗦着嘴，“这……怎么可能呢，我看这个张工头不像坏人。”民工冷笑了一下，“我是好心提醒你，要走你今夜赶快走，要不然你就走不了。要是不信，你可以看看你包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了。”李老二一身冷汗，他急忙将包打开，衣服倒是没少，可是堂客卖了家里的猪给他的两百元钱没了!他反反复复的找了几遍，眼睛通红，似乎要哭。民工拍着他的肩膀，“小兄弟，这城里的人人心难测啊!你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李老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没想到还没开始赚钱就已经被骗了，一定是在吃完饭的时候张工头帮他提包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他像是一个鼓胀的气球，气势汹汹里藏着无奈，他现在又去哪里找这个“好心好意”的张工头呢?民工看他可怜，就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100元钱给他。李老二想拒绝，因为他知道这钱同样来得也不容易，可是自己如果身无分文又如何谋生呢？算了，他接过钱把它藏在了衣服里面荷包里，手轻轻地拍着荷包，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李老二在凌晨五点的时候跑了出去，一路上加快脚步疾走，走得一身汗。他买了一碗白粥，这时天已经亮了，他继续往前走，看到许多人围成一个圈，他便凑了过去，原来是招聘启事。他上过几年的小学，认识字，上面写的有招泥浆工，贴砖的。他想这应该不会是骗人的吧。一个和他打扮差不多的人凑了过来，问他，“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李老二于是就说了。“太好了，我就是要找这样的事!”李老二心里疑惑的看着他，当他要与李老二一起去的时候，李老二心里便更加多了一份提防之心，毕竟已经被骗了一次，他还是得小心点。可是李老二还是和他一起去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招聘所说的地点，李老二心里咚咚的跳个不停，他既欣喜又害怕，可是与他一起来的人却很兴奋，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慢慢的，李老二就开始贴砖的活儿，他认真，勤勤恳恳，贴的砖严丝合密，主人家十分满意，李老二也很高兴，可是他同时也感到很累，从早上七点一睁眼就开始和泥，滚泥，再贴砖，晚上九十点才能休息，一双手沾满了水泥，连指甲缝里都是水泥，全身都酸，不过从小习惯了做活的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规律”的生活。主人家有时会请他们做活的人吃饭，不过不是在宾馆，而是在家里，平时的饭，李老二心里难受，他想到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吃堂客做的饭了，不知道孩子长得怎么样。他想家了。望着天上滚圆的月亮，李老二看到了堂客的脸，他想吸烟，不过还是没买，毕竟烟也费钱，还是忍着吧。一想到钱，他想起那次被张工头偷的钱就很气愤!生气!悲伤!那是家里两三头白花花的肥猪卖的啊!本来是要留家用的啊!李老二想要是再碰到这个张工头一点把他打一顿才能出气!不过，他又想到自己年尾的时候就能拿到许多属于自己的钱了，心情马上转为愉快了。想着想着，李老二感到累了，眼睛一闭睡着了。

　　在城里呆了一年，李老二虽然天天在这里贴砖，可是道听途说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对城市也不感到那么害怕，反而涌生出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毕竟他现在也像是一个“城里人”。活儿干完了，主人家要发钱给他们，李老二最后一个领，他双手接着泛着红色的钱，心咚咚的跳得老高，他简直不相信这一摞子钱竟然是自己赚的，要是放在自己的村里，估计干两三年也没这么多钱!最让李老二感动的是，主人家因为他的技艺好，再额外给了他一些当做车费的钱，并且送了一瓶酒给他。他几乎想要给主人家磕头，最终还是没磕成，他千恩万谢，最后答应主人家要是还要做事他李老二一定会再来的!

　　过年回家，李老二终于如愿不仅买了一些城里的新衣服给堂客和孩子，而且还添置了一些家具，堂客连连夸他，他感到一阵得意，想着还是城里来钱快。他对堂客说，“明年我还去西城，赚更多的钱，到时候把房子拆了重做，这房子太破了，连连漏雨，而且你又怀了一个，再来一口人又要钱。”堂客也点点头。接着李老二看着自己活波可爱的女儿，觉得女孩也很好嘛，为什么自己不喜欢女孩呢？他想起自己做事的主人家就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女孩!一开始他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家里怎么没有男孩呢?!养儿防老啊!养女孩有什么用呢?!后来，他发现主人家的女孩不仅工作做的好，而且极其孝顺父母，每次回家都买许多东西给父母。李老二慢慢的也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他摸着女儿的头，女儿手里拿着他从城市里买的玩具，高兴的望着他。李老二心里感到很温暖，和女儿玩了起来。

　　在李老二进城的十几年里，他也由当初的一个青壮小伙变成了一个有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熟悉西城的每一条街道，西城像是一副清晰的地图刻画在他的脑海中。在他所做事的主人家里，他发现没有一家像是他第一次进城那样好，其中好一点的人家就是说话对你客客气气的，包中餐，不过是一些素菜，不好的人家就会派一个人来监视你做活，生怕你吞了一点水泥的钱，而且冷脸冷语的，说话显得不耐烦。李老二倒是十分怀念他遇见的第一个主人家，只可惜他们搬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李老二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也攒了一些钱，更可喜的是，堂客给他生了一个白胖儿子，不过儿子一岁的时候得了肺炎，半夜跑到医院去治疗，还好没事。不过儿子老是爱生病，大病小病的钱加在一起也用了不少。祸不单行，堂客又突然得了红斑狼疮病，不能晒太阳，不能下地做事。其实李老二很明白堂客为什么突然病了，生下儿子后，她休息了一个星期之后在六月酷热的天气里下田收稻谷，高温热倒了，随后就出鼻血，头发大量脱落，县里的医院看不好，只得到城市的医院看，来来回回的折腾，路费和医药费也花了不少，最后堂客只能在后半生靠着药片维持生命，并且不能晒太阳，家里的劳动力只剩下李老二一个了。李老二没办法，只好将家里的田地搁置了，或者让别人来种，自己“务工”。

　　李老二的表哥是他们县城的第三富，不过不经常走动，他也没记得起他的这位表哥，现在家里这么困难，堂客和孩子都要人照顾，如果去外地，那谁来照顾她们呢？李老二想在本地县城里承包事。他想起了这位富表哥，于是他拿着五斤猪肉，五十个土鸡蛋，去看表哥。表哥倒是很客气，李老二第一次看表哥住的房子，竟然像是天堂，偌大的庭院，有三层楼，地上贴的是木板，李老二小心翼翼的脱下自己沾满灰尘的脏兮兮的鞋，拘束的换上备用拖鞋，沙发冰箱空调应有尽有，李老二感觉这些东西像是一道金光，刺得他发疼生热，他感到自己的身躯被这个华丽的房子压垮了。李老二将肉和鸡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保姆走进来收走了。李老二向表哥说明了来意，表哥思忖了一会儿，答应有事就会叫他。李老二感激的走了出去，末了，还回望了这个“巨宅”，悲叹了一声。

　　当李老二带着全家上街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餐馆里，女儿和儿子都很兴奋，李老二摸着他们的头，自嘲的笑道，“我们乡巴佬也能进城来吃饭了!”李老二说完之后心里感到沉重的负担，他们李家三兄弟李老大，李老二，李老三，李老大的房子已经重修了一遍，而李老三竟然也开始做新的房子了!想当初李老三是最穷的一个人，连堂客也没有，要不是自己的堂客帮忙说媒怎么可能有儿有女并且还要比自己先做新房子呢!李老二本来积攒的钱用了一半，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家里的生活也要用，剩下的钱根本不够做一个新房子。但人活一口气，李老二发誓自己一点要做一个崭新的大房子!

　　当李老三的房子完工之后，李老二还没开始盖房。李老三的房子在李老二的前面，那里本来是一片竹林，结果被李老三砍了盖房，新建的房子挡住了李老二家的阳光，更为可气的是他家的抽烟机竟然直直地对着李老二家的门口，每当做饭的时候，一股子油烟往李老二家吹。直到油烟把儿子的肺疾引发了之后，李老二终于忍不住了，他和李老三吵了一架，各自的堂客也大吵，差点要动手!晚上，李老二心里没好气，冲着堂客发脾气，“都怪你要做媒!李老三的堂客长得黑，心更黑!”其实李老二心里还是气自己没本事，眼看同村里的人一个个的都不种田，搞副业赚了钱，不仅把房子整修了一遍，而且有的已经买了车!他不甘落后，想着自己起码得把破旧的房子给弄一下吧。

　　没过几年，李老二终于攒够了钱，当轰隆的大机器把破旧矮小的房子推到之后，他的眼前浮现了表哥家的大房子，他高兴了起来，经过一年没日没夜的干活，房子也终于竣工了，比李老三家更加气派，也比同村其它家的更加好看!李老二会心一笑，他的额前已经没有了头发，油亮油亮的，身躯也愈发矮小，面容好像衰老了十年，可是心情却好了很多，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坐在外面抽着廉价的烟欣赏自己亲手设计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

　　房子盖成以后，李老二基本很少进城，一方面需要顾家，一方面是县里有事做，表哥陆续给了几个工程项目，而每个工程需要做几年，李老二也赚了不少小钱，家里吃喝不缺。女儿高考考上了大学，李老二在家里大摆宴席，亲戚都夸李老二的女儿有出息，竟然考到了北京的名校!李老二嘴上说“碰巧碰巧，我的女伢就是运气好!”，但是他心里美滋滋的，有时在背后也会听到有人夸他不仅房子做得漂亮，而且子女还出息，他更加欢喜了，要知道一般人背后只会说你坏话，要是说夸奖的话那就是你是真有本事了，李老二一想到这些，不禁连喝了几瓶酒，蜡黄的脸红透透的，油光焕发。

　　夜晚吃完饭，李老二会在村里闲逛，走走看看，偶尔耳朵里会听到一些村里的新闻，总不过是生老病死家长里短，李老二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想和别人扯美国总统德国总理日本首相，可是没人和他说，而他又不想主动找别人说话，于是他一般是一个人默默的散步。村里的房子都是仿照城里的样式盖的，幢幢大楼巍然矗立，这和二十年前用红砖青瓦盖成的房子是多么不一样啊!李老二不禁感叹。随后，李老二闻到一阵垃圾的恶臭和猪屎鸡屎的臭味，他皱皱眉头，这下连步也散不成了!李老二心里骂道，他只好回家。虽然说相比几十年前，整个村里的生活改善很多，可是环境却变得很差，以前全村人一起洗衣服的池塘是多么清亮啊，清澈见底，那水简直可以捧在水里喝!而现在呢，池塘又黑又臭，令人望而却步，不仅池塘，还有全村人的生活垃圾全都盲目的往农田里乱扔，导致排水渠道堵塞，一到夏天恶臭冲天。李老二突然怀念他的童年，虽说贫穷，肚子一直是饿的，但是快乐啊，不干活的时候到处跑，夏夜乘凉，阿妈会讲遥远的故事，阿爸会给他打蚊子。哦，多么怀念啊。李老二郁闷着，又悲伤着。他只好回家，打开电视看新闻。

　　等到儿子结婚的时候，李老二高兴极了，这也算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他已经快六十岁了，额头前一片光亮，脸庞灰黑，皱纹密布，肚子微凸，手指粗黑，指甲里嵌满了水泥。他拿出毕生的积蓄，在县城的大酒店里摆宴席，以前表哥常请他以及一些做事的人在酒店里吃饭，李老二那时看着明晃晃的大灯，花花绿绿的菜，高档的设施，他又是自卑又是激动，这次他也终于在华丽的酒店里请别人吃饭了。李老二本来不善说话，那天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沉默太久，他一连说个没完，边说边哭。他说他自五岁酒开始干活，十岁就开始犁田，扛着笨重的犁头，脚插在田里，脚上爬满了蚂蟥，晚上肿成一个大包，又痛又痒，小小的肩膀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还是要做，不做就得饿死。后来二十岁多一点就进城打工，一打就十几年，李老二用乌黑的水泥手摇晃着装满酒的杯子，说得既悲壮又可怜，说他终于完成了人生最后的一件大事，就是再累也值得!

　　李老二觉得那天他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由于喝得太多，一回家就醉倒了。

　　后来女儿和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要接他去住。李老二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进城了，他不知道现在城里都是柏油马路，吃饭结账都可以不用现金。李老二对西城感到陌生，这里与他第一次见到的城市是多么不同啊，现在的这个城市的楼更高了更密集了，道路也更开阔车也更多。当李老二走在路上的时候，一辆车从他呼啸而过，他差点就摔倒了，他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来西城也是因为走错道被人骂了，这次这个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他心里竟然有些伤感，有些失落。

　　他没呆多久就回老家了，觉得自己还是待在村里好，他常说，“城市虽好，但毕竟不是我的根，我的根在农村。”他拒绝一些“新奇”的东西，儿女给他办了银行卡，可他就不用，非要用存折，就算用银行卡，也要带上堂客去取钱，他说他害怕取钱的机器把卡给吞了。家里买了数码电视机也不看，还在看那个又小频道又少的老电视。喝酒喝的是劣质酒，抽烟只抽廉价的烟。别人说他不会过生活，子女都这么出息了，还不趁着后半生的时间好好玩玩!李老二只憨憨一笑，不说话。

　　李老二晚年最快乐的一件事是抱着孙子，教他们说话，说着说着就容易回忆起往事，想起自己从小就像牛马一样干活，进了多少次城，每次累得半死，而家中又经历了多少辛酸悲苦，眼泪差不多要掉下来，直到孙子将他从回忆中摇过来，他才粲然一笑，温柔的摸着孙子的小脑袋，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