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陆人甲

34、第 34 章 孙志英和他

　　三十四、
　　孙志英现在常驻经营部，偷偷买了个大电炉关起门来用。
　　毕竟出租的这些客房，水电都是包括在租费里的。
　　高玉朋的一日三餐有人照应，衣服也有人洗了。
　　这周上白班，晚上回到高玉朋的租房，为了应付空乘的考试，她常挑灯夜战。
　　高玉朋开着电视抽着烟，孙志英皱着眉起身，用手散着烟味，打开窗户；
　　高玉朋说冷不冷的！
　　孙志英说太熏了，转身又把电视声音扭低了。
　　高玉朋一把扔了烟头，在脚底碾了碾，披上外套去开门；
　　去哪呀。
　　高玉朋不响，呯地带上了门。
　　孙志英埋头看书，不知多久，听得外面啪啪的拍门声，一个女声在叫，哎开门呀不在啊又躲起来啦。
　　孙志英开门一看，一个女子，约三十多岁，化着妆，挂着一幅大耳环，左摇右摆的。
　　来人见是陌生人开的门，挺吃惊，嗯一声，上上下下把孙志英打量了一番，撇了头从她的脑袋边往里看；
　　哦不在啊。她呐呐地。
　　找谁？
　　女人抬眼又仔细看了看孙志英说，哦没事。
　　你找谁呀？孙志英又问。
　　高玉朋。女人边转身边吐出几个字。
　　你谁呀，等会我怎么告诉他。孙志英盯着她追叫了一声。
　　女人回头朝她一笑，也不响，走了。
　　女人的妆容有点风尘味，孙志英想着，再看书就有点心不在焉。
　　高玉朋回来后，描述给他听。
　　他哦了一声，也没什么表情。
　　谁呀。孙志英问。
　　可能是以前的房东。
　　又不是现在的房东，找你干嘛呀。
　　我怎么知道。人是你见着的我又没见着。
　　话就聊不下去了，落了地，也没人去捡，时间长，散发出馊味，孙志英就觉煎熬，收拾收拾起身走了。
　　开始高玉朋并没有说什么，只盯着电视一动不动。这间出租屋也就一大一小两间，二、三十来平，等她走到外间门边，高玉朋好像忽然察觉了，说了声干嘛去。
　　孙志英手搭在门把手上，不响，顿了顿，终于没有下文，就开了门扬长而去。
　　第二天白班，孙志英在食堂打了自己的一份稀饭包子去台上吃，听着黄素芳委委曲曲地在和台长高秀虹唠叨，昨晚上老柴又对她动了拳头。
　　高秀虹说，就这样了，老柴有听得进话的人么？
　　啥？黄素芳问。高秀虹解释说，他能听谁的话？
　　他娘呀。
　　跟他娘说说呗。
　　他娘早死了。
　　那还有谁？
　　他大伯喽。
　　那你跟他大伯大伯母说说喽。高秀虹出着主意。
　　他大伯有病，一下子说他不对，一下子又说我不好，讲不清楚。
　　那--高秀虹循循善诱，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啦，受这罪！你想过没有，有没有其他路子？
　　孙志英抬头和台长一起看着她噘着嘴，眼神向前，不知在想什么，这时孙志英看到高玉朋手上转着一串钥匙，吹着口哨逛上楼层。
　　他径直走过来，双手胳膊在服务台前八字撑开，低头看孙志英吃饭；
　　高老板，吃了没？高秀虹和他招呼。
　　高老板抬起一张笑脸向着她说，姐我的亲姐，我吃过啦。
　　因为都姓高，高玉朋总是亲姐长亲姐短的，叫得热络。
　　孙志英埋头吃饭，高秀虹就看出了不对。就像他们开始恋爱一样，高秀虹都是在细节方面察觉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过来接孙志英的夜班，见孙和高还都坐在服务台吃早饭，吃的是豆腐花和搁袋饼夹油条，这是食堂和附近都没有的，要跑远了买。
　　高玉朋热情地招呼她们，说多买了两幅搁袋饼夹油条，是给她们算在内的。
　　孙志英笑着，也招呼她和姚玲一起吃。当时，高秀虹心里啪嗒一下，那感觉，孙志英是站在他的那一面，以作东的姿态邀请她们吃的。
　　当时她就觉得，嗯，有情况。
　　果然，渐渐地大家都看出了端倪。
　　她朝他们笑笑，拍了拍黄素芳说，今天要整理仓库，我们早点开始吧。志英你看台。
　　等她们走了，高玉朋说，你干嘛了，我怎么了。
　　孙志英不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两只搪瓷碗一叠一拿，说，没干嘛没怎么。起身到女盥洗间洗碗。
　　高玉朋跟到盥洗间门口说，不要无事生非好不好。
　　孙志英眉头一挑，眼神犀利，手上的两只碗和一只调羹洗得哐哐响，说，无事自然生不出非，你心虚什么。
　　哧。高玉朋怪诞地出一声，摇摇头，孙志英捏着两只碗要从他身边挤过，他就顾自走了。
　　中午，快吃饭时，高秀虹突然说，哎有人要请客呀。
　　黄素芳说谁呀。
　　孙志英心里一动，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高玉朋从餐厅那头端了个托盘大步过来，香气扑鼻，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盆鱼头豆腐，还有饭。
　　高秀虹忙说，里面里面。
　　里间值班室，大家拖过来两个旧的桌头柜，这是招待所淘汰的，上面还有斑驳的油漆印记。各人用了小锁锁上，当自己的储物箱。高玉朋托盘搁在上面，正好当饭桌。
　　孙志英心里有别扭，不想和他有关系。就说，我看台。把值班室门一带，给他们仨关里面。
　　高秀虹拖了孙志英进来，给她盛了饭，说，干嘛呀，不要你看台，吃饭时间，就在这里吃。
　　黄素芳一把抓过孙志英，把调羹塞她手里，说吃吃吃。
　　值班室门畅开了，大家就站着，围着桌头柜上的托盘，
　　高玉朋已取了双餐厅的筷子，快手快脚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我以前租的房子，房东很有意思的，经常是租金交给他了，会请我们吃个饭，吃什么呢，基本都是素菜，就是纯素，炒青菜、炒豆芽、炒芹菜、炒花菜，要么也就是豆腐干、茭白，最多不会超过二个菜炒点肉丝进去，我们都说他这是大方呢还是小气呢？有一次我赚了一笔，我请大家吃，我买了鸡和五花，还有鱼，让房东烧的，吃的时候，另一个租客说，这才叫吃饭，这有鸡有肉有鱼的才叫菜。好了，房东听进去了—
　　以后有肉吃了！黄素芳咯咯笑，饭粒喷到了孙志英身上。
　　以后再没素菜吃了！他们再也不请客了。
　　大家都笑起来。
　　真是抠巴的老板。高玉朋也笑着，把一大筷子排骨挟到孙志英碗里。高玉朋吃饭狼吞虎咽。
　　这下子我们都骂那个租客了，不是骂房东了。高玉朋笑容满面地说，好，你们慢吃，我吃好了。我给你们看台。
　　慢慢吃啊，再吃点吧，这么多菜。高秀虹劝道。
　　我吃饭扒沙，你们吃饭绣花。他嘴一抹，把值班室门一关，就坐在了外面服务台。
　　有客人吃好饭回房开门，他大声地报出，208，开门，好嘞，来嘞。
　　值班室内，黄素芳端着碗笑嘻嘻地说，哎高老板人真很不错嘞。
　　高秀虹边啃着骨头，边看着孙志英说，嗯，哎你说是不是。
　　孙志英说，黄素芳，你这么会看人，那时你怎么嫁给你老公的。
　　黄素芳像突然断电，面上的笑容转瞬失踪，低头小心吃鱼别鱼刺，好一会儿面色稍霁，说，那时他又不打人的，他看相我了—她脸上露出羞涩：晓得我喜欢吃零食，有一天一下子带了一大袋糖果了糕了饼干什么吃的，跑到我寝室，那时我们做姑娘时—她转向高秀虹说，我们都是住在机械队上面的那几排寝室的，他跑过来说，哎我这袋东西没地方放，放你这里放下。那我真的以为他放这里的。好几天都没来拿，我也随他，总归要来的喽。过了一个多礼拜还不来，我想是不是忘掉了，我就找过去，问他你的糖果怎么还不拿去？他说啥糖果，这是给你吃的呀。
　　大家都笑起来。
　　孙志英笑道，没想到老柴还蛮浪漫的。
　　屁个浪漫。那时哪晓得他喜欢打人。
　　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高秀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