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陆人甲

26、第 26 章 妹妹的高复

　　二十六、
　　今年的高考，甘甜再次名落孙山。
　　甘欣觉得最重要的理由是，她恋爱了，心乱了。
　　自己绝不是没有根据瞎讲。碰见她和男的散步，事后才知是她高复班的同学。
　　甘甜说他就是运气不好，有一道题答案写错了，不然，有这两分，他早考上啦。
　　今年，那男孩考上了。考在省城。
　　甘欣知道，这俩人就此完完。
　　甘甜不服气，一脸的倔强，两眼放着光。她说，我们不会，我们不一样。我们才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我们是真的。
　　高复班人挺多，这个叫老孙的男孩坐在她后排。开始注意到他，当然是因为他的优秀。
　　老师报出模拟考班里第一的成绩，大家奇怪，能考出这分数，怎么还来复读。肯定是偶然性失误才翻车的。
　　上数学课时，老师让这第一的同学上黑板解答，甘甜才知道状元就在自己身后。
　　孙东晓，这是个活泼的也是挺搞怪的男孩，人称老孙。
　　这种三、四流学校顺带办的高复班，就只有这水准。校园破旧，伙食潦草，蚊子丛生，只有做题是实打实的。
　　同学们基本是市区中学的落榜生，像甘甜这种有别于地方上的孩子，几乎没有。
　　第一次接触，是一次黄昏。在食堂吃过味同嚼蜡的晚饭，同学们有的在操场边走路聊天，有的抓紧时间背书，因为蚊子厉害，不少同学从家里带了圆形盘香。
　　教室里轻烟袅袅，老孙和同桌蘑菇，不知怎么开始打赌。
　　老孙说，蘑菇，能不能用一根火柴点着？
　　蘑菇摇头说点不着。
　　甘甜听到声音，转过头去。
　　老孙说能点。
　　蘑菇说点着我请喝酒吃肉，点不着请我。
　　老孙一拍桌子，着！
　　啤酒两瓶！蘑菇一弹手指，兔头5个，起。
　　老孙说，着！点不上，倒过来。
　　蘑菇说，着！
　　蘑菇就从盒里抽出一盘。蚊香两两对叠，呈一块墨绿色的饼状，需分离成两圈，他绕圈剥离，稍一用力，断了。
　　老孙嘴里喫一声，又抽出一盘，怪声道，瞧俺老孙来也！
　　他一捏，蚊香碎得更稀烂。
　　老孙叫，妖怪！有妖怪！
　　啥破烂啊。蘑菇摇头。我昨天的那盒，只破了一圈。
　　甘甜不怕陌生，手一伸说，我来。
　　两个男孩就盯着，看她借助指甲，一点点地抠下两圈完整的，插到支架上。
　　接下来，就是老孙的表演。他在火柴盒里仔细检索，找出一根中用的，然后，轮流查看火柴的左右两侧擦火纸，选出一面优等的。保持力度，小心摩擦，火苗起了，凑到蚊香头上，另一手不断地调整蚊香头在火焰中的角度。
　　这关系到好几瓶啤酒和好几个兔头。不能不谨慎。
　　短短的一根火柴很快燃尽，蚊香冒出微弱的一丝烟，老孙呼哧呼哧使劲地吹气煽风，蚊香头上有一粒芝麻大的火点，红红地时亮时熄，蘑菇在边上配音，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确实完了，最后的一缕烟也不冒了，彻底死翘翘。
　　蘑菇吹起口哨，是《红色娘子军军歌》，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得意洋洋，哈哈哈哈哈。
　　老孙说，大胆妖孽，诓俺老孙。
　　甘甜整理着桌上一堆断成几截的蚊香说，其实这也好用，扔了可惜。
　　想了想，转身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只木夹子，夹住一节手指长的。
　　蘑菇说，告你，一根点得起，中奖了。
　　甘甜说，晓得我点的时候，跟你打赌，我好多次都是一根就着。
　　兴奋之下的蘑菇，认为啤酒兔头已入囊中，无比大意，在一个漂亮的女孩面前，不由狂妄地夸下海口，你也算！你要是点着，倒过来，算我输，我请。
　　甘甜与老孙对视一眼：一切尽在无言中。
　　她捏起一根火柴，说，那我点一根废的，这总一样吧，不浪费。
　　得到了赌主的肯定后，她哧地一声划着火柴。
　　果然，接下来正应了那著名的人皆周知的半句话“得来全不费功夫”。
　　着了！墨绿的蚊香像受伤出血，头上顶一点暗红的伤疤，烟雾袅袅缭绕不断。
　　蘑菇懵了，咧着大嘴，倒吸一口冷气。
　　老孙与甘甜，带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是同一个战壕的友谊，相视一笑。
　　老孙拍拍他的肩背。甘甜惊奇地说，哎你们说兔头，这么大，能吃得下几个？她张开手指合围，并不合拢，比出一个小孩头大的形状。
　　老孙说，听你都讲普通话，你哪里人？没吃过兔头？
　　他握起一个拳头看了看说，没你拳头大。
　　甘甜握起拳头，比试了一下：啊这么小吗？
　　老孙看着甘甜，笑了笑，又拍拍蘑菇的肩背，说喏明天，礼拜六，怎么样，带她见识一下兔子头到底有多大。
　　那个周六晚上，他们仨约好了在老头夜宵店碰面，甘甜吃到了香辣无比的兔头。在老孙的教授下，虽然被兔子的獠牙恐吓，被辣暴虐，甘甜还是一口气吃了四个，灌下了两瓶汽水。
　　把蘑菇送回家后，老孙和甘甜又一路聊着天走回了姑姑家。在楼下告别时，甘甜觉得无比开心。这是自迎接高考至今，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刻。
　　那之后，俩人偷偷摸摸，不知不觉地走得近了、聊得多了。
　　第一个发觉他俩暧昧的，当然是蘑菇，老孙以更多的啤酒和兔头，封堵了他的嘴，也让他的一肚子别样滋味小心地释放了。
　　蘑菇似乎在后面给他们推了一把。不久，他俩牵手拥抱，卿卿我我，清楚地明确了恋爱关系。
　　人生规划，幸福前景，甘甜沉浸在甜蜜中。
　　也许因为爱情的滋润，甘甜二次落榜反倒比去年更豁达。
　　何去何从呢？黑溪江工地开始搬迁，调离是迟早的事，父母的意思是，让她跟着来外营工地，找点小工先干着。
　　甘甜并不丧气，她说她不去，干活城里还不比工地机会更多？这么说着，就留下了。

　　电大的期末考，付彩霞作弊被抓，零分处理，消息不知源出何处，像突如其来的一点火星舔舐枯草，火势终于漫延。
　　饭店人尽皆知，好事者向姚玲打探。吃饭时，姚玲捧着碗在门口叹气，唉我真的没说，她叫我保密。
　　李雪说你管她，她还想吃了你。
　　姚玲安慰自己，嗯和她同班的又不是只有我。蔡薇薇端着碗碟来洗，缎面绣花软底拖鞋如猫行无声，问屎壳郎戴高帽后面怎么说？大家齐齐望向她，她抿嘴一笑，又悄无声息地挪到水台边 ，水声喧哗中，蹦出几个字，充大头呀充大头！

　　甘欣报名读了电大，以晚上和周末上课为主，有了上课考试，节奏明显加快，她的日子突然多了块不同颜色的拼图，显得丰富一点。
　　她只是想调剂自己的生活，不致如此无聊。
　　她选择了法律。
　　秋高气爽，无影无踪。雨，一直下。暖热潮湿，令人烦闷。甘欣的电大学生生涯就在此季开始了。
　　在电大，会遇见付彩霞，匆匆点个头，只有姚玲，脾气温柔，会凑时间一起同路回店，耐耐心心地聊天。有时见到赵连长骑车或不骑车来接，就客气招手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