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仇人都在我的账本上》青花燃尽碧空

5、第005章 对账 父

　　父亲要回京述职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定北侯府这潭水。

　　王氏坐不住了。她比谁都清楚，定北侯一回来，这府里的中馈、这嫡长女的婚约，就轮不到她一个继室做主。她要赶在父亲进京之前，把裴令仪彻底压下去，压得她再也翻不了身。

　　这几日，王氏夜里总睡不踏实。她让人把中馈账翻来覆去地查，又派人盯着令仪的一举一动。她打定主意，要在定北侯进京之前，先把这丫头治住。

　　这一日天刚亮，她就请了族里的三位耆老，又恭恭敬敬请了祖母上座，把正堂挤了个满满当当。丫鬟仆妇在廊下站了两排，一个个屏息等着。

　　"府里没个规矩，成什么样子。"王氏端坐上首，笑得温温和和，"妾身进门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各处账目乱得很。尤其大姑娘院里，进出的人杂，账也说不清。今日请各位叔伯做个见证，把账查一查，也好给府里立个规矩。"

　　族里几位耆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裴令仪身上。廊下两个小丫鬟，也悄悄探出了头。

　　裴令仪站在下首，脸上带着点笑，没有半点慌张，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等王氏把话说完，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

　　"母亲要查账，令仪不敢推辞。"她抬起眼睛，迎着众人，"只是要查，就查个清楚明白。既然母亲要当众查账，那就当众对账。"

　　她停了一瞬，又添补了一句："请祖母和各位叔伯做个见证。"

　　王氏捏着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她原以为这丫头会慌，会当场软下来求饶。裴令仪把查账接了过去，还反手推成了对账。

　　"好。"王氏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小口，压住心里的那点不安，"那大姑娘说，这账，怎么对？"

　　裴令仪没答话，先朝身后的绿枝递了个眼色。绿枝心里会意，捧上两册账本，一册是府里的中馈账，一册是王氏进门时的陪嫁单子。

　　"先对母亲的陪嫁。"裴令仪翻开那册陪嫁单，"陪嫁单上写着，现银三万两，京中铺子两间，城外田庄一座。这数目，母亲认不认？"

　　王氏放下茶盏，笑得十分从容："自然认。这都是我娘家给的体面。"

　　"那好。"裴令仪点了一下头，指尖在单子上那行现银三万两上一按，"三万两现银，按说进府那日，就该抬进侯府的门。可中馈账上，这笔银子，从头到尾，没有入账。"

　　堂上霎时一静。

　　王氏垂在膝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揉着指节，嘴上却还撑着："中馈账是底下人记的，漏一笔两笔，也是有的。大姑娘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账？"

　　这轻飘飘一句话，是要压她三分。座上几位耆老屏住呼吸，都等着看这位嫡长女怎么接。

　　裴令仪并没有恼。她翻开那册中馈账，一笔一笔念了出来。

　　"母亲进府这些日子，中馈账上，进项只有两笔。一笔是祖母拨的月例，一笔是田庄送来的租子。"她的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支出倒是记得仔细，样样都有。唯独这三万两现银，进项里没有，支出里也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那两间铺子和那座田庄。

　　"再说那两间铺子。账上写着，一间在城南，卖绸缎，一间在城东，卖南北货。"她抬起眼睛，"可这两间铺子，一个月的流水，合起来不到二十两。田庄更不必说，去年一年，只交上来三石粮。"

　　"三万两现银，配上两间快倒的铺子，加一座不产粮的田庄。"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抬头看向王氏，"母亲这体面，撑得有点虚。"

　　堂下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

　　"银子不会凭空没了。"裴令仪把账本放下，"总得有个去处。"

　　王氏脸上还挂着笑，捏着帕子的手指却收紧了。她朝下首一个账房使了个眼色。

　　那账房是个瘦高个，额上已经见了汗，往前上了一步，赔着一脸笑说："回大小姐，这三万两，是夫人暂存在外头的，还没抬进府。小的记在了流水账上，兴许是誊抄的时候漏了。"

　　他一边赔笑一边说，从怀里摸出一册账，翻开了那册账，指着上面一行字："大小姐请看，这里记着，三万两，暂存。"

　　裴令仪没去接那册账。她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这位先生记性好。"她温温和和地说，"只是这册账，墨色是新的。"

　　那位辈分最长的耆老，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裴令仪不再看那账房，转而看向祖母："祖母，府里的账房，誊账有规矩。新墨旧墨，一望便知。这位先生手里这册，是这几日才补上的。"

　　那账房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声音也开始发抖："大、大小姐，小的不敢，小的只是誊漏了。"

　　"还有。"裴令仪不给他辩解的空，又紧跟着补一句，"这三万两，若是暂存外头，那当年抬进府的那一抬银箱，又是怎么回事？"

　　她从袖中取出老周头誊的那册旧底账，把这册底账摊开，送到祖母跟前。

　　"这是府里旧底账，记着母亲进府那日的嫁妆。三十八抬，第几抬进的哪道门，抬的是箱笼还是布匹，一样一样都记着。"她的指尖点在那一栏上，"这上头，没有三万两现银。"

　　"陪嫁单上写着三万两，底账上没有。先生那册新账，倒是有，可惜墨还没干透。"

　　堂上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嗡嗡声。那瘦高账房两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砰砰磕起头来："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是小的誊错了。"

　　王氏坐在上首，手里那方帕子已经绞成了一团。她这会儿才明白，这丫头是有备而来，从查账那一刻起，就一步步把她往死路上逼。她想拦，可族里几位耆老都看着，她一个继室，越拦越显得心虚。

　　她这辈子，最信的就是银子。有了银子，就有体面，就能在侯府这种地方站住脚。如今，这丫头偏要在她的银子上动刀。

　　王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她强撑着一口气，端起那盏茶，手却抖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打湿了半截袖口。

　　"大姑娘。"她的声音没了先前的从容，"这账，兴许是我记岔了。"

　　"母亲不必急。"裴令仪没给她圆场的机会，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绿枝引着两个人进来。一个是当年的轿夫头，如今已经花白了头发，腰已经弯得厉害；一个是城外绸缎铺的掌柜，整个人弓着背，眼睛只敢盯着地面。

　　"这两位，母亲可还认得？"裴令仪开口问。

　　王氏身子晃了晃。

　　那轿夫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虚："回大小姐，当年夫人进府，是小老儿带人抬的嫁妆。三十八抬里头，有十八抬是红漆木箱，其余二十抬，是绸缎布匹。那十八抬木箱，小老儿一抬一抬都掂过，轻得很，不像是装银子的。"

　　那掌柜也跟着说，头埋得更加低："回大小姐，夫人陪嫁里的两间铺子，账上一直是亏的，小的月月往里贴钱，从未见过那三万两现银。"

　　两个证人的话，像两根铁钉子，一根接着一根，把王氏钉在了原地。

　　堂上彻底炸了。

　　祖母坐在上首，手里那串念珠越转越快，脸色也沉了下去。她原以为今日不过是小辈们拌几句嘴，当众翻出来的，却是这么大一笔亏空。族里那三位耆老也坐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三万两！""竟是个空账！""这继室，好大的胆子！"

　　众人七嘴八舌，族里那三位耆老，脸色齐齐变了，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连连摇头叹气。有几个胆大的下人，偷偷抬眼去瞧王氏的脸色，又飞快把眼收回来，大气也不敢出。

　　裴令仪站在喧嚷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看着王氏。

　　"母亲嫁进侯府，陪嫁单上写着三万两现银。"她这一句话出口，方才的嗡嗡声，齐齐静了下去。几个正小声议论的婆子，话头卡在了嗓子里。"可当日抬进府的，只有这个数。"

　　她举起三根手指，又收起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手指，笔直地举在当空。

　　"八千两。还是折的银票，薄薄几匣子，垫在箱底，压不住秤。"

　　全场一片哗然。

　　廊下站着的丫鬟仆妇，这会儿也顾不得规矩了，一个个踮着脚往堂里张望。有那嘴快的，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整个侯府都知道了：新夫人那三万两陪嫁，是个空账。

　　王氏脸色惨白，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碎成好几片。茶水淌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扶。她嘴巴开合了几下，想要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裴令仪看着她，温温婉婉一笑，"账还没对完呢。"

　　就在这个时候，前厅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几个下人在议论朝中的事。

　　"听说太子的人选，圣上那边，已经有眉目了。"

　　裴令仪脚步一顿。

　　她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那么一瞬。太子人选这件事，她记得前世里，最后是谁登了基。

　　可她一个字也不能说，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记得。她只是垂下眼，把那一瞬的异样压下去，再抬起眼睛时，又是那副温婉守礼的模样。

　　堂上的喧闹还在继续。继母从立威的人，变成了被审的人。

　　王氏瘫在座上，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喉头滚了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这才明白，自己今日这一步，非但没压住这丫头，反而把自己赔了进去。地上那几片碎瓷，还摊着，没有一个人上前收拾。族里几位耆老再看令仪的眼神，已经和进府那日不一样了，这账本的厉害，全府都记住了。

　　裴令仪站在那儿，接过绿枝递来的温茶，指腹在杯沿上轻轻一抹。

　　这笔账，还远远没有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