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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022章 三处数目 更 ...


  •   更深露重时分,令仪翻开人情账,翻到旧部那一页。

      她的指腹停在一个名字上头,正是旧部周戎,父亲手下的老将,去年因治军不严被贬,贬地正是北境边上的军屯。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父亲提过他,说此人账目上最较真,军中拨粮拨饷,经他手核过的数,从没出过差错。账目上较真的人,这份抄件若真在他手里,那这份抄件就信得过。父亲当年说起周戎时,语气里是少见的信重。能让父亲这么评价的人,一辈子没几个。

      她合上手里的账本,把老周头叫进账房,让他备一张帖子,递到北境边上的军屯去。

      账本翻开在旧部这一页,记着七八个名字。有的在她前世后来散了,有的还在军中。周戎排在第三个,在那名字的后头,她前世记的是贬出京无音信五个字。如今她再看这五个字,觉得它该改了。

      那张帖子递出去,回话却硬邦邦的:“侯府的人,末将一概不见。”

      老周头垂着手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为难:“大小姐,那周将军说,侯府的人,他一概不见。”

      “他说的是侯府的人不见。”令仪正在拨算盘,指尖一刻没停,只抬眼看了老周头一下,“可当年在边关,替他递过家信的老军户,算不算侯府的人?”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小姐是说,走老军户那条道?”

      “我小时候随军在边关,认得一个老军户,姓陈,替周戎家捎过东西。”令仪把算盘一拨,珠子撞在一处,“你寻个由头,把陈伯请进府里来,别走正门。”

      老周头应声退下。

      到了次日傍晚,陈伯从后门进来,一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他见着令仪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行了个军礼:“是大小姐啊。老陈头记性不好,那年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比自己的腰。

      “陈伯坐。”令仪亲自给他斟了盏茶,“我有一桩事,想劳烦陈伯传句话。”

      这一盏茶,陈伯喝得很快。他在边关当了一辈子兵,不惯这些虚礼,把话带到之后,人起身就要走。令仪也不留他,只让绿枝包了两封点心,塞进他怀里去,说替他给家里孩子带的。

      “大小姐说。”

      “替我带句话给周将军。”令仪把茶盏推过去,“就说,边关第七年的账,我手里有一半;他手里若还有另一半,合起来,兴许能凑齐。”

      陈伯也没有多问,把茶一口气喝了,说句话一定带到,便从后门走了。

      这晚夜深之后,令仪又拨了一回算盘。

      算盘拨到一半,她把手停下来,另取出一本账,翻到正院那一页。继母禁足之后,月例照常发放,这本没什么可说的。可她越看越不对:除了月例之外,每个月还多出一笔采买银子,数目虽然不大,却绕了三道手,才从账上流出去。

      禁足能禁住人,却禁不住银钱。

      这一笔采买银子,走的是三道手。这银子头一道,从正院账上划出去,记的是院中添置;第二道经二门上的婆子转手,记的名目是采买;第三道才落进那间铺子的账上。三道人手三道名目,若不是她掌了中馈、把全府的账都过了一遍,谁也看不出这笔钱出了府。

      她拿笔在那笔银子下头,画下一道墨线,没有再往下查。那一道线画在纸上,也画在她心里:这一笔银子的去向,全记在心里了。

      到了第三日头上,陈伯传来回话:周将军传话说愿见,见面只在夜里,地点只在城外。

      令仪没有犹豫。

      到了当天入夜时分,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带着绿枝一起,从后门出了府。城外十里有一处破庙,周戎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破庙里没有点灯,只就着一点月光,能看清个人影。周戎站着的位置,正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露出半个轮廓。他信令仪,却又不得不防着万一。这分寸,令仪懂。月光从破了的庙顶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比前几年老了些,眉间多了一道竖纹,但腰背还是直的,站着有股旧军人的样子。那人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靠近,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先开口说了话:“侯爷家的大小姐,末将周戎。”

      “周将军。”令仪立在门口,没有往庙里走,“将军信不过我,先验一验。”

      “末将不敢。”周戎接过话说,“只是末将想知道,大小姐还记得那年,侯爷在边关,遇着的那场雪灾吗?”

      “记得。”令仪想也没想,“那年雪压塌了半个粮仓,父亲带着亲兵,连夜从外头调粮。账上记的是调了两千石,实到一千七,剩三百石,堵在路上三天。”

      周戎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追问了一句:“那场雪灾之后,侯爷处置了谁?”

      “管粮仓的仓正,革了职,发回原籍。”令仪应声答道。

      “不错。”周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松动,“大小姐是见过账的人,末将这回信了。”

      周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这一笔,末将也记得。”

      他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册旧账递过来:“侯爷的军需账,末将见过全本。这册是当年末将誊的抄件,怕的就是有一天,全本让人做了手脚。”

      令仪接过那册抄件,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那纸是老旧的纸,边角已经卷了,封皮上还有一道旧折痕。这一册抄件,比半页焦账厚得多。她把它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封皮底下,纸页一沓一沓地压着。全本的军需账,都誊在一册里,这份量的轻重,她掂得出来。

      “大小姐拿回去比对。”周戎压低声音说,“账上有三处数目,和兵部的底档对不上。”

      “哪三处?”

      “粮价、损耗、运数。”周戎一字一句,“末将当年誊的时候,就觉得这三处不对,可末将位卑言轻,报上去,没人听。”

      令仪把抄件贴身收好,向他郑重行了一礼:“周将军这份恩,我记下了。”

      “大小姐言重了。”周戎侧身避开,“末将当年跟着侯爷打仗,欠侯爷一条命。这一册抄件,还不了那条命,末将只能做到这里。”

      他说完这些话,又补上了一句话:“大小姐小心些。前日有人持兵部印信,调过北境军需的旧档。末将这册抄件,怕是也有人惦记。”

      令仪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下:“我知道了。”

      在回府的路上,绿枝抱着马鞍,压低声音问道:“大小姐,那人信得过吗?”

      “信得过。”令仪说,“账目上最较真的人,不会拿假账糊弄人。”

      回到府里,已经是后半夜。令仪把抄件摊在灯下,又取出那半页焦账,并排放在一处。

      她先比对纸纹,又比对笔迹,最后,把三处数目,一个一个誊到自己的账本上。

      她比了半夜,又拿兵部的旧档在心里过了一遍。记忆里的兵部数目,和抄件上的数目,差着三处;抄件上的数目,和残账上的,又差着一处。四样东西摆在一处,她渐渐看出门道:改账的人,把兵部的底档、抄件、残账,一样一样都动过手,却忘了,动过手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

      粮价那笔数目对不上。

      损耗那笔数目对不上。

      运数那笔数目也对不上。

      三处数目,抄在同一页纸上,越看越心惊。父亲记的账,不会三处一起错。若是有人改过,改的偏偏是这三处,那这账上原本记着的,怕是比改过的,更要命。

      她提笔,在账本待查页的下头,添了一行字:第二笔,三处对不上。

      墨迹未干,她又把抄件翻到封皮,就着灯,看那道旧折痕。

      折痕很深,像是有人常把它折在怀里带。她忽然想起周戎那句怕的就是有一天全本让人做了手脚的话,他藏这册抄件,藏了多少年?

      窗外传来一声更鼓。令仪把抄件收好,吹熄灯。

      那三处数目,却在她眼前,亮了一整夜。

      天亮前,她把三处数目又重新抄了一遍,折好,和半页焦账放在一处。这册抄件,从今夜起,就是她贴身的东西了。周戎那句话,她记在心里:有人也在找它。她得抢在那些人前头,把三处数目先弄清。

      她躺下,却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三处数目。天蒙蒙亮时,她终于合了眼,梦里还是那册抄件,一页一页,在她手里翻过去。灯熄了,屋里黑下来,那册抄件收在枕下,压着她半边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022章 三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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