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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清明时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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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常乐回头一笑,像讲故事一样聊了起来。
其实沈家起家并不早,到沈俞安爷爷这代的沈老爷子时,其实还只是个乡间小地主。说是地主,也不过日子比贫民好过一些,但也仅限于吃穿不愁罢了,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几家租户,过着一点也不奢华的小日子。
那时候政府招兵,家里缺男丁的人家允许以钱代役,也就是出了钱,然后不用出人力去服兵役,正是所谓“募役法”。
可惜沈家虽然不缺吃穿,但他们更不缺劳动力,故而沈老爷子的大儿子沈建便跟着军队走了。
也幸亏沈建从军了,那时候恰好赶上东南海寇猖獗,逼得国家重文轻武的政策勉为其难有所松动,也幸亏沈家长子善武略通兵法,一时间沙场征战,扬名海外,素有“烽火连营,船泊千里”的美称。
后来功归而返,入京后加官进爵,硬是在世家把持朝政的时期,以军功为普通人家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迎娶到国公之后张氏为正妻。
张家祖上是开国元勋,祖上出过宰相,有过皇后,沈张氏的胞姐就是当今燕王的生母,虽然不是皇太后,但也是宫里,唯一一个连皇帝陛下都要称一声“母后”的人。
二人婚后育有两女,大女儿自幼宫中伴读,又嫁作当朝户部侍郎独子为妻。那些年沈建时常出征在外,军功卓越,一直封到枢密院副使。直到近些年海患已平,沈建才常驻京中。
沈老爷子膝下有二子,与大儿子从武不同,二儿子沈齐自幼痴迷文道,沈建为服役出征那些年,沈齐就在家里啃着诗书史籍,只求终有一日科举及第,金榜题名。
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科举之路毕竟总是漫漫无期,沈齐也是一个会在屡试不第里怀疑自己的人。但那时候年岁尚浅,他也愿意一次一次重来。
可是时间不会善待他,彼时兄长已然入朝为官,自己也已经娶妻生子,再赶上老爷子病重,沈齐那个中举梦似乎还是遥遥而不可及。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怀疑。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那时的沈齐便是在这种矛盾里度日。一方面是对自己才华的自信和对时不我待运气不佳的无奈,另一方面是眼见兄长出人头地而自己前途无期的着急,时间久了,家庭的重担落在身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坚持梦想的权力和勇气,终于,那一年正是沈璞及冠之年,沈齐在又一次落榜之后,选择了向命运妥协。
其实那一年他未及不惑,在同期赶考的人里甚至不算是大龄,可是他毕竟不一样,他有一个战功赫赫的哥哥,想求一官半职,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于是,就在沈建凯旋归京的那一年,沈齐放下了自己所有对诗书的执着,放下了自己所谓文人的傲骨,也终于结束了在矛盾里无尽的徘徊。
他选择了现实,那个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捷径。
在沈建的安排下,沈齐在礼部混到了一个小职位。也说来可笑,一个屡试不第的人,最后在权势的安排下,负责起了科举事宜。
等他在看到春闱放榜前或喜或悲的考生时,当他最初的艳羡一点一点变成了默然,以及一丝对于自己有一个好哥哥的庆幸时,沈齐这块未磨的璞玉,终于在生活和现实里,把自己珍贵的内里腐蚀殆尽了。
现实可以改变的东西很多,沈齐算一个。那个一身傲骨的文人,那个满腹诗书的少年,终于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巴结兄长漠视万物的普通人。
想来沈齐给自己孩子取名为“璞”时,便是对自己“美玉未琢”的期许,而彼时表字“琢玉”时,又已经放下了对美玉的执着。
至于沈齐的妻子陈氏,她同夫君有青梅竹马之情,是打少时的玩伴,跟着沈齐也读过一些书,只可惜自打丈夫放弃科举,她也渐渐不再执着书文,把重心放在了讨好兄长之上。
“我还记得在庄子那会儿,二老爷和夫人还会教我们学字、讲道理,可是不过几年不见,两个人完全变了,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了。”
沈俞安听着,也只能归咎于时过境迁,人性各异。
沈俞安还沉浸在感慨之中,林常乐却是人如其名——“常乐无忧”,兴趣又被眼前的春日盛景吸引了。
“表姐,你看!”
沈俞安才意识到两个人已经走到湖边,再往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斜坡,顺坡而下,就到了湖水之处,层层清波随风一下一下涌过来,又退回去,带来几缕浮萍,带走几分泥沙。
林常乐自幼小孩子心性,她也不顾脚下湿泥,几步跑下坡去,俯身去碰那看着有些浑浊的湖水。
“快来啊!”
沈俞安以摇头回绝了林常乐的邀请。
她看着小丫头把手伸进水里,虽然隔了些距离,也能猜到触碰刹那的清凉之感。
可惜她却是有些穷讲究的,实在见不得衣角沾泥,也不想去碰这看着就不干净的水。
沈俞安向身后看去,桃枝半倚在树干上,轻闭着眼,一身淡粉色的丫鬟服似乎要和樱花林融为一体。
眼前还有不少出来凑热闹的丫鬟小姐,叽叽喳喳地围在樱花树下。可惜沈俞安并不认识,她自觉无聊,脚下一转,便向树林深处走去。
摆脱了那些喧闹之声,树林深处的樱花树可能是因为少人的缘故,很明显地显现出一种未经打理的野蛮之感,树间距不一,枝干茂密杂乱,花朵也更为繁盛,反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俞安正沉醉于美景之中,却突然之间头顶一沉,一簇开得正旺的樱花砸了下来,紧接着是漫天樱花雨落下。她还没来得及疑惑,便听得头顶树枝上几声:
“啊,啊啊啊……”
这可能是沈俞安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次了,她几乎是本能性地向身后一转,快步向前走了几米远,再回首时,果不其然,听到了“嘭”的一声。
只见满地樱花花瓣铺作地毯,一个紫衣打扮的男子以最狼狈的姿态摔倒在地。
沈俞安用尽全部力气,想完了这辈子所有难过的事,才勉强稳住了大家闺秀的架子,没当着人面笑出声来。
那人似乎极重面子,明明刚从树上摔下来,却没有一点犹豫,强撑着爬起来,只拍拍衣袖,便开始装淡定,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似乎还想要从衣袖里掏出来个某名家题字作画的扇子出来。
沈俞安只扫了一眼那人着装,心下便已了然。随即俯身叩首:
“见过太子殿下。”
其实因为某些电视剧的影响,人们总对太子的衣着打扮有些误解,总觉得储君理应黄袍一身,龙纹绣上,可事实上,很多时候,太子是不允许穿黄衣绣龙纹的。
眼前此人虽然姿态狼狈,但衣着却是紫色罗袍,盘领大袖,腰间那个通犀金玉带正是温栩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太子同款。
这幅打扮的人,又是出现在自己的书里,沈俞安当然能认出来他的身份。
太子却是一头雾水,他先是摆脱宫里的守卫,悄悄提前赶过来,就是为了在没人约束的情况下好好疯一把,没成想,从树上摔下来不说,还被人一下子点明了身份。
这太子的颜面往哪搁!
关键是,自己只能猜到对方是京中贵女,却不知她具体是谁。
这种信息上的落差让他很不舒服。
好在沈俞安及时意识到了,马上开口解释:“臣女是枢密院副使沈建家的二女儿,沈俞安。”
“你算是疏辞的妹妹?”
沈俞安心里倒了一下关系,点点头。
“这樱花开得正好,能在这遇到太子,臣女确实意外,只盼不要打扰到殿下雅兴。”
太子闻言,咧嘴一笑:“你怎么不问问本宫为何此时会在这?”
“殿下有心赏花,何须问过他人,”沈俞安自然意识到,此时太子应当随宫里的车马一起,还在路上。但她不敢多说,怕牵扯到什么阴谋上面。
“你倒是有趣,若是旁人,看到又要劝本宫莫要贪玩。”
看着太子神奇不想做假,沈俞安松了一口气,很自然地理解成这个被深宫束缚的太子殿下,只不过是想单纯出来透口气。
“你可不知道,宫里无聊啊,也就疏辞能陪陪我了。但是啊,你那个姐夫,一天天冷个脸,说话也客客气气,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他天生有疾!”
确认敌我身份后,太子也不端着了,随意地把自称改成了“我”。
沈俞安嘴角上扬,同样很应景地收了一些礼数。
她随手一指太子头顶,按理说这是大不敬的行为,但太子却毫不在意。
“怎么了?”
“花落在上面了。”
太子不由一哂,确实许久没遇到这一个平易近人的同辈了。
寻常人看着自己的储君身份,不是阿谀奉承,就是畏畏缩缩,哪有一个人会这样自然地指着自己?
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