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为牢》清末羽

57、桃花 夫人，这是

　　萧槊越骂越觉得畅快，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怨气全撒出来，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尖锐刻薄的冷笑：“你这条满嘴仁义道德的疯狗！难道背地里没有觊觎自己的幼妹吗！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对她没存那等腌臜龌龊的下作心思？”

　　方昀声悄悄抬眼，瞥了眼萧凌渊的脸色。陛下指尖搭在扶手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心里犯嘀咕，恪王骂的明明是墨凛兄，怎么陛下的脸色比当事人还难看？

　　“在朝堂上装得人模狗样，对天下人宣称你妹妹病死了，怎么，说她死了就是为了把她偷偷藏起来，好让你一个人霸占？呸！你个不知廉耻的伪君子！那台上穿着神女衣衫的妖孽是谁？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说那不是你妹妹！”

　　洛砚辞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

　　“哟！瞧瞧瞧瞧，咱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军急了！”萧槊笑得越发猖狂，“怎么，被本王说中……”

　　“够了！”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打断了萧槊的话。

　　“朕看在先帝的面子上，这些年对你一再容忍，”萧凌渊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萧槊身上，“哪知皇叔不知收敛，反倒越发猖狂。今日敢在祭神大典上行刺神女，视国法与天命于无物，明日，是不是就该带兵闯进宫城，行刺朕了！”

　　萧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身后的御林军狠狠按了回去，肩膀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半边身子麻得发木，额角磕碰出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只眼。两个御林军死死按在他肩窝，将他摁在凉硬的砖面上。他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往上挣，脖颈间青筋暴起：“陛下要听信小人谗言吗！”

　　“朕倒是想信皇叔。”

　　萧凌渊开口，话音落时，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砸了下去。

　　奏折带着风声砸在萧槊背上，沉甸甸的分量撞得他闷哼一声，黄绫封皮散开，长长的页纸铺开在青砖上，工整的小楷字迹清晰可见。

　　“你自己看。”

　　萧槊咬着牙，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费力地偏过头。起初还挂着的那点讥诮笑意，随着一行行看下去，一点点消散干净，直到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谋逆僭越、私募甲兵、叛国投敌、残害忠良、祸国殃民、屠戮无辜、残害血亲、毁坏皇陵、倒卖军粮、贻误军机……

　　“每一条，都够皇叔死十次了。”萧凌渊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如今朕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萧槊猛地转头，猩红的眼先扫向一旁的尚栗，“是你！”

　　尚栗一哆嗦，连忙摆手：“误会误会，王爷实在是误会了，下官哪有这等文采。”下官只不过提供了几样证据。

　　“谅你这头肥猪也没这个胆量！”萧槊血红的眼珠子突然洛砚辞，“是你！”

　　被指控的人坐在椅上，面沉如水，风轻云淡，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萧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仰头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倒忘了你是个莽夫，如何写得了这般精彩的奏疏！”

　　笑罢，他定定将目光投向殿中那个身形清瘦，眉眼清淡的人。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一字一句：“是你！”

　　“方昀声！”

　　被萧槊当众点破，他脸上没半分慌乱，反倒微微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殿下行这些事时，便该知天道昭彰，疏而不漏。”

　　他声音温润平和，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我不过执笔为书，将殿下做过的事尽数录下。世间因果循环，种下恶因，自有恶果。殿下的罪状，从来都是自己一笔一笔记下的。”

　　话说得平和，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却比破口大骂还扎人。萧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被按在地上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若是没被这些狗东西没摁着，自己便要扑上去撕了他的嘴。

　　“好，好得很！”萧槊喘着粗气，猛地转头看向御座上的萧凌渊，声音里添了几分怨毒与委屈，“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同这些乱臣贼子站在一处，杀掉自己的亲皇叔？”
　　“先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命本王镇守西南，掌蜀地军政大权。陛下如今收了本王的兵权不算，还要罗织这些罪名，置本王于死地？”

　　“就因朕对皇叔屡屡纵容，才造成今日局面。”萧凌渊的眸光一寸寸冷下去，“先帝分蜀地予你，朕登基之初便命你去镇守。可皇叔呢？嫌蜀地偏远穷苦，非留在帝都不可。留在帝都做什么？不就是觊觎皇位么！”

　　他话音一沉，不再给萧槊辩驳的余地：“带下去，有什么话，让他同三司说。”

　　御林军应声上前，拖起萧槊便往外走。

　　萧槊被拖着踉跄后退，却仍不肯闭嘴，挣扎着回头，冲着殿上嘶声吼道：“萧凌渊！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对着谁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真当旁人都是瞎子么！”

　　声音越来越远，被拖出长乐门，却还是随着殿外的风声一起传过来。
　　“萧凌渊！你悖逆人伦，残害血亲，行此大逆，来日必遭报应，不得好死！”

　　殿中一时静默，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垂首，无人敢先开口。

　　尚栗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压着声音嘀咕：“苍天啊，恪王这是疯了。”他倒是活不成了，还要拖旁人一块儿垫背！

　　“堵住他的嘴。”方昀声当机立断，朝门外递了个眼色。

　　有小黄门领命而去。

　　殿外风声渐息，日头已斜过中天。

　　山间冷雾渐起，丝丝缕缕地漫过道观檐角。

　　洛云嫣早已换回自己的衣衫，褪去那身烟霞红的神女嫁衣，立在观门内侧，望着雾色里下山的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方才祭台上那一场满城奔逃，此刻想来仍觉心有余悸。

　　她刚要踏出道观山门，迎面便撞上一道一身黑衣的身影。

　　青雀立在山门石阶下，身姿笔挺，见她出来，躬身行了一礼：“小夫人，将军请小夫人回去。”

　　洛云嫣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公子认错人了。”

　　说罢，她绕过青雀，径直往山下走。

　　青雀也不再多劝，只像个影子一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姓桑。”洛云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公子当真认错了，不必跟着。”

　　“将军说，小夫人若是不愿意回去，便让属下一直跟着。”青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还在同陛下议事，得晚些才能来。”

　　谁会记挂他干什么！

　　知道跟这个认死理的人说不清，洛云嫣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言，只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山下走。青雀也不拦她，只稳稳缀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一路行至十香坊，洛云嫣远远便望见门口立着一个粗布短衣，满脸络腮胡的壮汉。

　　那人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见了她，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局促的红，上前两步，挠了挠头，憨声道：“桑姑娘回来了。这是铺子里余下的肉，倒没什么好的，还望姑娘别嫌弃。”

　　洛云嫣认得他，是坊里做屠户生意的鲍掌柜。她微微欠身：“多谢鲍掌柜。只是前几日已买了好些，实在受之有愧。”

　　她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露出来的一角，分明是一截上好的五花，肥瘦相间，哪里像是“余下”的边角料，倒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鲍屠户见她不接，脸上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忙不迭道：“姑娘若是嫌弃，俺明日再弄些新的。”
　　“其实那猪肘子也好吃，就是做法难了些，得提前预备些柴火。还有猪蹄，买豆腐的阿莲说你们姑娘家都喜欢吃猪蹄，我给你备下。”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股藏不住的局促：“俺是个粗人，就是见桑姑娘太清瘦了……所以才……”

　　“鲍三！你这是想讨人家做老婆吧！”街角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去去去！”鲍屠户黝黑圆润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回头啐了一口，又转回来，一时竟不知把眼睛往哪儿放。

　　从前他从未对哪个女子动过心，直到有一日偶然见到这位天仙似的姑娘，他只觉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化成了滚烫的一团。听卖酒的王大说，这桑姑娘从前嫁过人，只是丈夫死了。他阿娘嫌他不该娶个寡居的妇人，他自己却欢喜得紧。后来见了面才知道，哪怕娶不成，能时时瞧见，也是开心的。

　　“夫人，这是谁？”青雀冷着脸，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目光落在鲍屠户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鲍屠户这才注意到洛云嫣身后还跟了个一身黑衣、面如寒霜的男子，登时一愣，捧着油纸包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