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为牢》清末羽

54、游神 我护你。

　　洛云嫣屈了屈指头。手脚都好使了，骨头缝里却还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大半副筋骨。“怎么还是没劲？”

　　“药性缠人，没这么快散。”蒋祁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软筋香不烈，我这丹药能解七成，余下的要你自己拿气血去化。”

　　“游神等得起吗？”她手心里攥着那块粗布垫子，“祭典讲究吉时，错过去可怎么办。”

　　“你只管坐在轿子里，脚不用沾地。”他声音放缓了些，“我让轻云师姐先替你换衣，赶得上。”

　　“蒋祁哥哥。”洛云嫣低着眼，睫毛细密地抖。“我怕。”

　　她怕的不是仪仗。一条过长街的队伍，招摇得满城都看得见，万一洛砚辞手下的人若混在人堆里，她这一张脸就是现成的帖子。好不容易才从常州一路逃出来，若再被带回去，等着她的，只会是比死还难受的囚禁。

　　蒋祁只当她是没见过这阵仗，笑了笑，掌心落在她头顶，拍了两下，像极了小时候哄她的手法，“有我在，你跟着我走就是了。天塌下来，先压着我。”

　　他的手掌温热，落在头顶的触感熟悉又安心，让人心口发酸。洛云嫣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赶紧别过脸，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师弟，人带来了。”

　　“请进。”蒋祁退到一旁。

　　进来两个道姑。前头那个眉眼柔和，年纪比洛云嫣大不了多少，是轻云。后头跟着个小道姑，头顶扎着双丫髻，眼睛又亮又圆，怀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

　　托盘上叠着一身烟霞红的衣裳，红得热闹，又不俗气，往这素净丹房里一放，整个屋子像被点了灯。料子是杭绸，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衣面上，便有一层软软的光。领口袖口缀着金线着繁花。

　　小道姑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洛云嫣：“姐姐真好看！怪不得正德神君挑你当神女。”

　　小丫头性子活泼，嘴也甜，一边说一边把托盘放到桌上，“这衣裳还是城中的那些个富商新赠的，说是绣康坊中的绣娘赶制了一个月才做好。我前几日见着的时候还在想，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穿得起这么好看的衣裳，如今见了姐姐，才知道什么叫人配衣裳。”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句句都是夸她漂亮。洛云嫣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耳根。

　　轻云拍了拍小道姑的手背：“少贫嘴，帮神女更衣。”

　　两人洛云嫣把身上的衣物换下来。红衣贴上身，凉丝丝的，滑得像水。洛云嫣低头看了看，终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疑惑：“这衣裳的形制，怎么像新娘的吉服？”

　　“是照着新人的衣裳形制做的，不过也稍有改动，凤凰纹样改成了鸾鸟。”轻云绕到她身后系绦带，“神女是正德神君之妻。每六年一次为大典，要选一个女子扮神女，与神君同游郜河，祈福安民。”她顿了顿，又道，“今年正德神君选定御风师弟为神使，由他扮演神君。”

　　“神使？”洛云嫣怔了怔。

　　小道姑抢着答：“今日师兄就是正德神君，姐姐是神女，你们正是一对儿。”

　　洛云嫣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她岂不是要扮演蒋祁哥哥的妻子……虽说是假的，只是祭典的仪式，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山野间，没有后来的那些烦恼。

　　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热闹，她摘了一大捧，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戴在头上，跑到正在读书的蒋祁面前，仰着小脸说，蒋祁哥哥，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做妻子好不好？蒋祁放下手里的书卷，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小孩子家，懂什么妻子不妻子的。”

　　那时年纪尚小，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跟蒋祁哥哥在一起，就是顶好的事。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应验了儿时的戏言。

　　意识游移的间隙，轻云已扶她坐到镜前，梳子从发根顺下去。乌发垂到腰际，轻云一边梳一边说：“神女的发髻要梳同心髻，再戴花冠，才好看。”

　　铜镜里那张脸还带着些白，眉眼倒更显得清。这一身红压上去，平日没有的明艳从眉梢眼角透出来。

　　发髻梳成，轻云捧起花冠替她戴好。赤金打底，嵌着一粒粒米大的珠子，冠沿插着几朵真丝烫成的花朵，垂着细细的银流苏，微微一动，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神女下凡。”轻云笑着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满意地点头，“果真好看。”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洛云嫣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门外站着的蒋祁，已经换好了神君衣冠。他头戴赤金十二梁冠，冠上垂着白色的珠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穿着深红绣金的神君法衣，衣料厚重，上面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纹样，衣摆处垂着密密的银线流苏，长及脚踝。

　　平日里束发的木簪换了金簪，发丝一丝不苟地拢在冠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他本就生得挺拔，平日里穿素色道袍时，如山间清风透着疏离。此刻换上这一身庄重华美的神君衣冠，周身的气质骤然一变，丰神俊秀，凛然不可侵犯，站在廊下的日光里，浑身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真如九天神仙下凡一般。

　　他抬眼看向屋里，目光落在洛云嫣身上，微微顿了顿。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云嫣慌忙垂下眼帘，攥紧衣袖。

　　蒋祁缓步走了进来，在洛云嫣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准备好了么？”

　　洛云嫣抬起头，珠旒挡着，看不全他的眉眼。她想问祭典散了以后呢，当真会将她再还给萧槊吗？

　　那些质问终是没有脱出，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好了。”

　　蒋祁把手伸到她面前。手指长，骨节分明，掌心有握笔捏针磨出来的茧。

　　“队伍已经在山门外候着了。”他说，“跟着我，别怕。”

　　洛云嫣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迟疑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蒋祁的手指一收，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山门外鼓乐齐发。蒋祁牵着她跨过门槛，抬脚坐上挂了帷帐的轿辇。帘子垂下来，隔绝了外头大半的光，只留几缕从缝隙里漏进来。

　　还未到山下，人声便从四面压过来。

　　“哎哟，快看快看！神君出来了！”
　　“你瞧神君，一直瞧着神女呢，只是抽空看两眼他的子民。”
　　“我倒觉得，夫妻和顺，才有功夫怜惜世人。”
　　“那巧了嫂子，我可得向神女求求，如何才能让夫妻恩爱。”
　　“哈哈哈，你这泼皮，也不怕神君降罪！”
　　“神君忙着眷顾苍生，哪有空理我！”

　　面纱底下，洛云嫣的脸热得发烫，只盼着这轿子能走得快些。

　　帘外的喧哗一浪高过一浪，她微微偏过头，避开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手腕却还被他稳稳握着。

　　河沿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楼之上，尚栗把酒盏一搁，叹了口气：“你说说，太后出了尘，过来这河阳城倒也罢了，陛下非得跟过来凑热闹，咱们也跟着提防着那些贼子。”

　　“尚大人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都。”方昀声含笑道。

　　“对对对，方大人提醒的是，下官怎能妄议陛下！”

　　方昀声的目光越过半开的窗子，追着街心那顶红彤彤的游神轿子而去。他眯起眼瞧那层薄纱，越看越心惊：“这神女……”似乎有些眼熟……

　　“早先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神女！”外头有人喊。
　　“我看是新衣衫照人吧！”

　　“外头太过喧哗。”洛砚辞借着由头起身，步子朝窗边挪。

　　“将军。”于崇先一步冲过去，抬手关了窗，“将军有伤在身，这点小事，属下来就可。”

　　“哈哈哈哈哈……”方昀声笑出声来。

　　于崇不解，回头看他：“方大人何故发笑？”

　　“没什么，只是感叹葛津升官升得着实有些快了，墨凛兄这次倒是没带他来。”

　　洛砚辞脸色沉闷，重新回案后坐下：“他在陛下身边值守。”

　　“果然果然，前途不可限量。”方昀声又笑了两声，端起酒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屋子太闷了，尚大人您觉得呢？”

　　“啊？”尚栗一愣，随即点头称是，“这确实，屋子里太热了，该开开窗才好。”

　　刚关严实的窗子，又被推开，冷气席间而来。

　　方昀声看着对岸的游神花车，猛然转眸：“今日实在太冷了，于长史方才关窗是对的！”

　　“方大人这是看见神女了，还是看见妖精了？”洛砚辞端起茶盏，隔着氤氲的水汽调侃，“怎的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这女子有勾人夺魄的法子？”

　　他顺着半开的窗子望出去。

　　游神轿辇停在郜河堤坝边，那红衣神官微微俯身，低下头，薄唇在神女露出的一截腕骨上落了一吻。

　　一阵冷风袭过，掀开神女脸上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