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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福昌阁的废墟与福昌饭店的烟火 周六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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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的轿车便驶上了通往宜阳县三乡乡的盘山公路。
车窗半开,初秋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韩念熙最后一丝睡意。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身边开车的男人。
李拯贺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纯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件浅卡其色的薄风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他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侧脸的线条在晨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讲台上的清冷,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松弛感。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着,指节微微泛白。
韩念熙知道,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还有多远?”她轻声问,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李拯贺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后视镜,目光落在后座上那个精心准备的礼盒上,“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睡了。”韩念熙坐直了身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我想早点看到。”
看到那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那个孕育了“诗鬼”的福昌阁。
车子驶离了主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乡间水泥道。两旁的田野里,玉米已经成熟,金灿灿的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座崭新的农家小楼,外墙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院子里晒着红彤彤的辣椒和玉米。
现代化的新农村,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荒僻的山乡。
“到了。”
李拯贺突然踩下刹车。
韩念熙猛地抬头。
车子停在了一片被围栏围起来的土坡前。围栏上挂着几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福昌宫遗址”、“文物保护单位”等字样。
这里没有宏伟的阁楼,没有古朴的庭院,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瓦砾。
只有一片被荒草覆盖的断壁残垣,静静地躺在晨光中。
几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砖瓦,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围栏外面,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的石阶上,有几个村里的妇女正在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韩念熙推门下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这就是……福昌阁?
那个在史书中被提及,在李拯贺诗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家?
“变了很多吧。”李拯贺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那片废墟,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我记得这里原来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我小时候经常在树下背书。我娘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都是鸡叫声把我吵醒的……”
他指着那片长满杂草的土堆:“那里原来是正厅,我就是在正厅的东厢房出生的。”
又指了指那几根残破的石柱:“那里是书房。我写第一首诗的地方,就在那根柱子旁边。”
韩念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脑海里努力想象着千年前的景象。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象,都无法将眼前这片荒凉的废墟,和他口中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联系起来。
时间太残忍了。
它能把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史书上冰冷的名字,也能把一个温暖的家变成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
“李拯贺……”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们……去河边看看吧。”
李拯贺点了点头。
两人绕过围栏的缺口,沿着一条长满狗尾巴草的小径,走到了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对岸是一大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以前这条河比现在宽。”李拯贺蹲下身,伸手触碰冰凉的河水,“夏天的时候,我会和村里的孩子来这里摸鱼。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河里,还是王兄——就是那个疯老头——把我捞上来的。回去被我娘打了一顿,屁股疼了三天。”
韩念熙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调皮。”
“谁还没个童年呢。”李拯贺也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河对岸。
在对岸的竹林边上,矗立着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二楼的阳台上晒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小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
福昌饭店。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承接红白喜事,农家特色菜,住宿。
“那是……”韩念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现在村里最有钱的人家开的饭店。”李拯贺淡淡地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他们家就是靠着在福昌阁遗址旁边搞旅游接待,富起来的。”
正说着,一个骑着电动三轮车的老大爷从土路上经过,看到他们两个站在河边,便停了下来。
“小伙子,姑娘,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大爷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大爷。”李拯贺直起身,礼貌地笑了笑,“我们来看看福昌阁。”
“福昌阁啊……”大爷指了指身后的那片废墟,叹了口气,“没啥看头喽。就剩几块烂石头了。你们要去就去那个福昌饭店吃饭,他们家的炖土鸡好吃!老板还会给你们讲李贺的故事呢!虽然讲得乱七八糟的,但听着热闹嘛!”
李拯贺的笑容僵了一下:“李贺的故事?”
“是啊!”大爷一拍大腿,“那李贺啊,据说是个大才子,但是命不好,死得早。听说他死的时候,天上还有神仙来接他呢!说是白玉楼落成,请他去写记了!你说神不神?”
韩念熙的心猛地一跳。
白玉楼成,天帝召他去写记。
这是关于李贺之死最著名的传说。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拯贺。
李拯贺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是挺神的。”他轻声说。
“那大爷,您知道李贺当年住在哪里吗?”韩念熙忍不住问。
“住哪里?”大爷挠了挠头,指了指那片废墟,“不就住这儿嘛!不过早都没了。听说啊,他们家原来是皇族,后来落魄了,住的都是破房子。哎,可惜了那么大一个才子,要是生在今天,肯定是大学教授,住大别墅,哪用得着住这种破地方!”
大爷感叹了几句,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原地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那句“住大别墅”的回音。
韩念熙看着李拯贺,心里有些发紧。
被后人当成谈资,被随意地评头论足,甚至被怜悯……这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李拯贺……”
“没事。”李拯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她,眼底重新恢复了清明,“大爷说得对。要是生在今天,我确实能住上大别墅,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也不用二十七岁就病死在洛阳的破屋子里。”
他自嘲地笑了笑,牵起韩念熙的手:“走吧,去对岸看看。”
“去……吃饭?”
“嗯。”李拯贺看着对岸那栋白色的“福昌饭店”,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既然来了,总得尝尝他们家的炖土鸡。我倒要看看,在我家旧址上开起来的饭店,做的鸡是什么味道。”
两人绕了一座小桥,走到了对岸。
福昌饭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围裙,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他们走过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吃饭还是住宿?炖土鸡要不要来一只?现杀的!”
“一只炖土鸡,再加两个素菜。”李拯贺平静地说。
“好嘞!里面请!”老板热情地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正对着河对岸的那片废墟。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片废墟显得更加渺小,更加荒凉。
不一会儿,炖土鸡端上来了。一大海碗,金黄的鸡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李拯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怎么样?”韩念熙紧张地看着他。
李拯贺咽下鸡肉,沉默了片刻。
“太咸了。”他说,“而且肉太老,火候也不够。如果是我的话,会放一点香菇进去提鲜,再用砂锅多炖半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韩念熙的碗里。
“不过,还行。能吃。”
韩念熙尝了一口,味道其实很不错,是地道的农家风味。但她知道,他怀念的,是千年前他娘亲手做的味道。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对岸的废墟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不再那么凄凉。
吃完饭,李拯贺结了账。
老板送他们出门,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下次再来啊!报我的名字打折!”
李拯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那片废墟。
这一次,李拯贺没有再说话。他推开围栏的缺口,走进了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坡。
他径直走到那几根残破的石柱前,蹲下身,用手拨开厚厚的杂草和泥土。
“你在找什么?”韩念熙好奇地问。
“找一块砖。”李拯贺头也不抬地说,“我书房窗台下,埋着一块刻着我名字的砖。小时候调皮,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就偷偷刻了一块埋在这里。”
韩念熙的心猛地一跳。
她也蹲下身,帮他一起拨开杂草。
泥土很松,带着潮湿的气息。
突然,李拯贺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土。
一块青灰色的、巴掌大小的砖块,慢慢露出了真容。
砖块上,用稚嫩却有力的笔触,刻着两个字:
长吉。
韩念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刻痕。
那笔触,和那枚铜戒指内侧的刻字,一模一样。
这是十七岁的李贺,在这个院子里,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印记。
李拯贺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砖挖出来,捧在手心里。
砖块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温度。
他看着那两个“长吉”的字,眼眶慢慢红了。
“找到了……”他声音哽咽,“阿沅,我找到了。”
韩念熙看着他,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捧着砖块的手上。
“嗯,找到了。”她哭着笑了,“我们带它回家。”
李拯贺抬起头,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对,回家。”
他站起身,把那块刻着“长吉”的砖块,郑重地放进那个原本装着礼盒的盒子里。
然后,他牵起韩念熙的手,转身走出了那片废墟。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福昌阁的断壁残垣,是千年的风霜和遗忘。
身前,是福昌饭店的烟火气,是崭新的乡村公路,是通往未来的方向。
李拯贺没有回头。
他把那个装着砖块的盒子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让韩念熙坐进去。
“下一站去哪里?”韩念熙系上安全带,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意。
李拯贺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废墟,眼神平静而释然。
“回家。”他说,“姐夫说了,今晚要给我做红烧肉。再不吃,我就要馋死了。”
韩念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承载了千年记忆的土地。
风吹过车窗,吹干了韩念熙脸上的泪痕。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一张刚才拍的照片。
照片里,那块刻着“长吉”的砖块,正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绸布上。
旁边,是那枚戴在她手指上的铜戒指。
一个埋在土里千年,一个戴在手上千年。
现在,它们终于都找到了归宿。
那个归宿,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