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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雾中的泪与课堂上的真言   窗外的 ...

  •   窗外的天色像是被谁打翻了墨砚,灰蒙蒙的一片,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劲儿。

      “念念!起床了!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急促和烟火气。紧接着是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却像是敲在韩念熙的心坎上。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还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晨光。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那床印着小碎花的棉被。

      是现实。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么疼?

      那种疼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灵魂深处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灌满了寒气。

      韩念熙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梦境里那种刺骨的凉意,仿佛刚才真的有人用冰冷的手指触碰过她的额头。

      “李拯贺……”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股血腥气。

      不是李贺。是李拯贺。

      那个为了等她,宁愿在虚无中漂泊千年、拒绝轮回的男人。那个看着她嫁作他人妇,在阴暗巷弄里呕血而亡的男人。那个改了名字,把“拯救”刻进骨血里,只为在这一世护她周全的男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啪嗒。”

      落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念念?你怎么了?”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叠好的校服,看到女儿坐在床上流泪,愣了一下,“做噩梦了?”

      韩念熙慌乱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喉咙里那股哽咽压下去。她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梦见……梦见考试没考好。”

      妈妈松了口气,走过来把校服塞进她怀里,语气软了下来:“傻孩子,梦都是反的。快起来洗漱,早饭给你热了牛奶。”

      “好。”

      韩念熙机械地应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起床、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是,只要闭上眼,那个黑衣男人的身影就会浮现出来。他站在桥头,灯火昏黄,眼神悲伤得让人想把他揉进怀里。

      “我不是李贺……我是李拯贺。”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早饭桌上,爸爸正在看手机新闻,妈妈在催她喝牛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可怕。

      这个世界有阳光,有牛奶,有父母的唠叨,有即将到来的考试。
      而那个世界,只有无尽的等待、遗憾和一场注定无法触碰的守护。

      “我吃饱了。”韩念熙放下杯子,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哎,鸡蛋还没吃呢!”妈妈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

      她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街道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湿润而寒冷。韩念熙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背着同样书包的学生。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她的身体走在2026年的街道上,灵魂却还留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上。

      “他最后消失了……”

      韩念熙想着梦里最后那一幕。他想摸她的脸,手却穿过了她的肌肤。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是一阵烟,无论她怎么伸手去抓,都只能抓到一把虚空。

      然后她就从床上摔了下来。

      那是梦醒的代价。

      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眨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可它们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路过早餐摊时,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她却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同学,买包子吗?”摊主大妈热情地招呼。

      韩念熙摇摇头,快步走过。

      她分不清了。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

      是这个有血有肉、却让他痛苦千年的世界是真的?还是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满是遗憾的梦境才是真的?

      如果梦境是假的,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如果现实是真的,为什么她会觉得此刻的阳光如此刺眼,如此虚假?

      “李拯贺……”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就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这不是偶像崇拜,不是对古人的缅怀。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跨越生死的羁绊。

      到了学校,早读课已经开始。

      教室里书声琅琅,大家都在大声背诵着课文。韩念熙走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隔绝周围的一切声音。

      “春杀人夏也杀人,我借亡魂又一轮……”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首《亡魂诗集·序章》。以前她只觉得这诗写得晦涩阴森,现在才明白,每一个字都是他在泣血。

      “春杀人”——那是他看着心爱之人嫁给旁人时的绝望。
      “夏也杀人”——那是他在酷暑中病体支离、却还要强撑着不肯离去的煎熬。
      “我借亡魂又一轮”——那是他拒绝投胎,甘愿化作厉鬼也要守在她身边的执念。

      “念念?”

      同桌林晓晓凑过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韩念熙没有动,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啊。”林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韩念熙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林晓晓吓了一跳:“天哪,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韩念熙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困。”

      她想笑,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还叫没事?”林晓晓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她,“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还是那个‘李贺’的事?”

      听到“李贺”两个字,韩念熙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紧紧攥着纸巾,指节泛白。

      “不是李贺。”她低声纠正,声音小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是李拯贺。”

      “啊?”林晓晓愣住了,“谁?”

      韩念熙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不清。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任由眼泪浸湿袖口。

      早读课结束了,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平时很温柔,但今天韩念熙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她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

      上课铃响后,陈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红楼梦》选段。

      “……黛玉葬花,葬的不仅仅是花,更是她自己无处安放的青春和命运……”

      陈老师的声音温柔动听,可韩念熙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趴在桌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课本上的一行字。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他透明的手指穿过她的脸颊。
      他悲伤到极致的眼神。
      他消失时那绝望的沉默。

      “韩念熙。”

      陈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韩念熙猛地回过神,茫然地抬起头。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担忧,有的幸灾乐祸。

      陈老师站在讲台旁,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关切:“韩念熙,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早读趴着,上课也发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韩念熙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看着陈老师那双关切的眼睛,突然觉得再也撑不住了。

      那种孤独感太强烈了。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跨越千年的沉重爱意,快要被压垮了。

      “老师……”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走下讲台,来到她身边,蹲下身子,轻声问:“怎么了?跟老师说。”

      韩念熙看着她,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我做了一个梦……”

      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地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男人……他叫李拯贺……”

      “李拯贺?”陈老师重复了一遍,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是谁?你的朋友吗?”

      “不是……”韩念熙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他是……他是……”

      她该怎么说?

      说他是千年前的诗人?说他是为了等我而不肯投胎的鬼魂?说我爱上了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

      “他是……一个我很重要的人……”

      韩念熙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他一直在等我……等了我一千年……可是我……我却把他忘了……我在梦里看着他消失……我怎么抓都抓不住他……”

      教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晓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帮她圆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老师蹲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深沉的怜惜。

      她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但她知道,这个孩子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真实到让人心碎。

      “好了,好了……”陈老师伸出手,轻轻拍着韩念熙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不哭了,不哭了。只是个梦,梦醒了就好了。”

      “不是梦!”韩念熙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她,眼神执拗得吓人,“那不是梦!那是真的!他真的存在过!他真的叫李拯贺!他不是李贺!他不是那个写诗的疯子!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她眼中的光芒震慑住了。

      那不是疯癫,那是信仰。

      陈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对全班同学做了一个手势:“大家先自习十分钟。”

      然后,她拉起韩念熙的手,轻声说:“来,跟老师去办公室坐一会儿。”

      韩念熙顺从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依旧刺眼,雾气已经散去。

      可她总觉得,在那片光影交错的角落里,有一双悲伤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李拯贺……”

      她在心里默默呼唤。

      这一次,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他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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