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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一岁的蝉鸣与未至的黑衣人 梦中人 ...

  •   2023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南方的城市被一股湿热的潮气包裹着,柏油马路在烈日的炙烤下泛着白光,空气里弥漫着被晒化了的沥青味和香樟树叶被烤焦的苦涩气息。对于刚刚升入小学五年级的韩念熙来说,这个夏天并没有太多关于成长的实感,更多的是一种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燥热。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树。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短暂的生命全部耗尽在这无休止的喧嚣里。

      “念念,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别对着吹。”妈妈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伴随着切水果的笃笃声。

      “知道了。”韩念熙有气无力地应着,顺手拿起遥控器,将温度从24度调到了26度。

      这是2023年的8月,距离她的11岁生日刚过去没几天。

      在这个年纪,大多数女孩子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或者开始关注起班里的男生谁长得帅,谁的球鞋是限量的。但韩念熙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外面的世界很热闹,阳光很刺眼,同学们的嬉笑声很响亮,但她总觉得隔了一层膜。

      她长得并不算起眼,瘦瘦小小的,皮肤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在这个大家都开始抽条长个子的年纪,她依然显得比同龄人矮小一些。这种身体上的“弱势”,让她养成了一种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性格。她不惹事,也不出众,就像班级角落里的一株植物,安静地光合作用,安静地存在。

      “叮铃铃——”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

      韩念熙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班长在发暑假作业进度的统计表。她划了几下屏幕,看到几个平时活跃的女生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还要不要去那个新开的网红奶茶店打卡。

      她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其实,她并不讨厌热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有时候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她会有一种奇怪的羡慕,但那种羡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就好像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老灵魂,还没长大,就已经累了。

      “作业写完了吗?”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放在桌角。

      “还差一篇日记。”韩念熙说。

      “那就快点写,写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上补习班。”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没什么精神似的,是不是太热了不想动?”

      “没有,就是有点困。”

      妈妈走后,韩念熙咬了一口冰镇西瓜,甜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稍微驱散了一点暑气。她翻开那本崭新的日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写什么呢?

      今天天气很热。
      今天吃了西瓜。
      今天过得很平静。

      这些句子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又都被她否定了。太无聊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聊。

      她转过头,看向书架的最下层。那里放着几本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已经泛黄的古籍。那是她最近的新爱好——看一些没人看的冷门诗词。

      比起那些阳光明媚的现代诗歌,她似乎更偏爱那些带着死亡、鬼魂、鲜血和眼泪的文字。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一个11岁的小女孩,不应该喜欢那些充满希望和童话的故事吗?

      但韩念熙就是觉得,那些阴暗的文字里,藏着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抽出一本关于晚唐诗歌的选集,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一页并没有讲那些著名的诗人,而是用寥寥几笔带过了一个被称为“诗鬼”的人。书上说,他才华绝代,却一生坎坷;他说自己是被天帝召去写白玉楼记了,二十七岁就匆匆离世。

      他的诗里,总是充满了幽冷的鬼气。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韩念熙的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字。明明是大夏天,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她却感到了一丝凉意。不是空调的冷风,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像是深井水一样的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几句诗。每次读到“恨血千年”这四个字,她的心脏就会莫名地抽痛一下,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不致命,却酸涩得让人想流泪。

      “真是魔怔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合上书。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并不是因为文学鉴赏力过人,而是因为某种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正在苏醒的前兆。

      夜晚降临得很快。

      南方的夏夜并不凉爽,即便关了灯,房间里依然残留着白天的余热。韩念熙躺在凉席上,身下的竹席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意识逐渐模糊。

      11岁的睡眠通常是深沉的,像是一头扎进了黑甜的深渊。

      但今晚不一样。

      入睡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有些诡异。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告诉她:“睡吧,该去见人了。”

      ……

      梦境的开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韩念熙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脚下的土地是干裂的,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又风干了千年的泥土。

      天空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不是蓝天白云,也不是星空,而是一团混沌的、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这是哪里?”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恐惧感瞬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才11岁,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完全失控的场景。

      她想跑,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这风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而是带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气息。像是古墓里吹出来的风,夹杂着檀香、腐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药味。

      雾气开始翻滚,前方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很高。

      这是韩念熙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那个人影是从迷雾深处走出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随着他的靠近,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衫,款式很古老,像是她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民国时期的长衫,又或者是更久远的、她在古装剧里见过的形制。那黑色黑得纯粹,黑得深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韩念熙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看起来就很不祥的人。

      可是,当那个男人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看不清脸。

      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半张脸。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白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宣纸,透着一种脆弱的、随时会破碎的质感。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紧紧抿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疏离。

      但是,那双露在阴影外的眼睛……

      韩念熙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凶光,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生气。那里头像是一潭死水,沉淀了千年的悲伤和绝望。可是,在那层厚厚的绝望之下,在看到韩念熙的那一瞬间,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柔的涟漪。

      就像是漂泊了千年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三。在这个空旷荒凉的原野上,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像是一棵孤独的柏树,替她挡住了身后呼啸而来的阴风。

      韩念熙只有11岁,个子才刚到他的胸口。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黑衣男人。奇怪的是,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楚。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疼一个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可是看着他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里,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她就觉得心里像是被揉碎了一样疼。

      男人动了。

      他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手也很白,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一种文人的雅致。

      “……上来。”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感,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韩念熙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凉,像是一块玉。但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感觉自己腾空而起。

      那个高大的黑衣男人,轻而易举地将她背了起来。

      趴在他背上的那一刻,韩念熙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香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那种古老的、苦涩的药味。这股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的背脊很宽,虽然隔着黑色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下面嶙峋的肩胛骨。他很瘦,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可是,当他背起她的时候,那种稳重感却像是一座山。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抓稳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韩念熙听话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物,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体里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体温。

      他们在雾中行走。

      周围依然是那片荒凉的原野,时不时能看到一些残垣断壁,或者是一些形状怪异的枯树。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韩念熙,早就吓得尖叫了。但在梦里,在那个男人的背上,她只觉得平静。

      她甚至不想醒来。

      “你是谁?”她在心里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在走向世界的尽头。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韩念熙以为时间都已经停止了。

      终于,他停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枯树枝头,在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灯光照亮了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块石碑,上面长满了青苔。

      男人背着她在石碑前站定。

      他缓缓蹲下身,让韩念熙从他背上滑下来,但他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半步。

      韩念熙站稳脚跟,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块石碑上的字。

      字迹潦草狂放,笔锋锐利如刀,透着一股愤世嫉俗的狂气,可落款处却写得格外工整、小心翼翼。

      那不是别人的名字。

      那是写给她的。

      虽然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虽然那些文字她从未学过,但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她就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那不是诅咒,不是怨毒。

      那是一首写在绝望里的、跨越了生死的情诗。

      “我借亡魂又一轮……”

      “只为寻你……”

      韩念熙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她转过身,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告诉我,你是谁……”她哭着问,双手抓住了他黑色的衣袖。

      男人低下头,兜帽下的阴影依然遮住了他的眉眼。但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笨拙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指腹粗糙而冰凉,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遗憾、悔恨、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迟到了千年的拥抱。

      他的怀抱很冷,像是一个冰块,但他的心跳声却很清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韩念熙的心坎上。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颤抖,“我在。”

      就在这一刻,韩念熙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周围的雾气开始消散,那盏昏黄的灯笼开始熄灭,那个温暖的怀抱也开始变得虚幻。

      “不要走!”她大喊着,伸手去抓他的衣服。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空气。

      ……

      “呼——!”

      韩念熙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第一缕晨光刚刚穿透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知了又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吵得要命。

      她浑身都是汗,睡衣湿哒哒地贴在背上。

      是梦。

      只是一个梦。

      她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有泪痕未干的湿润感。她又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手心,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墨香和苦涩的药味。

      那种真实感太强烈了。

      强烈到让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那个男人的体温,那个拥抱的力度,那句低沉的“我在”,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李……拯贺……”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她嘴里滑了出来。

      韩念熙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

      梦里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告诉她名字,石碑上的字她也记不全。可是当她醒来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像是原本就长在她脑子里一样,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李拯贺。

      不是李贺。是李拯贺。

      这三个字在她的舌尖滚过,带着一股血腥气和深情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昨晚,就是这只手,被一只修长苍白的大手紧紧握着。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席卷了她。

      她才11岁,她还要长大,还要面对漫长的暑假作业,还要面对补习班,还要面对这个平庸的世界。

      可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面色苍白、身高一米八三,会在梦里背着她走过荒原的男人。

      韩念熙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书桌前。她拉开抽屉,翻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她拿起笔,手还有些抖。

      她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李拯贺。

      写完这三个字,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是她11岁的夏天。

      蝉鸣聒噪,阳光刺眼。

      而在无人知晓的梦境深处,有一个等了她千年的灵魂,刚刚完成了第一次重逢。

      他还不是那个名垂青史的诗人。
      在她这里,他只是李拯贺。
      是那个会在黑暗里背起她,告诉她“别怕”的守护者。

      这一年,韩念熙11岁,李拯贺27岁(定格)。
      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一岁的蝉鸣与未至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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