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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烬骨 ...

  •   ## 烬骨为仆·第六章·入内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匹被缓缓拉开的绸缎,表面光洁,背面全是抽丝。

      楚晏每天傍晚去北营,每天笑,每天斟酒,每天把赵桓案上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她记粮道、记兵力调度、记关隘换防的时辰、记赵桓跟人通信时随手搁在案角的信笺上那些只言片语。她回来以后洗干净脸,把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图,递给萧禾。萧禾抄图、收好、把原稿烧了。她第二天再去,继续笑,继续记。

      赵桓对她的态度在变。从最初带着警惕的"试她是不是真认了",到后来随意的"反正她翻不出什么花",再到最近把她当成了一个"放在案边不碍事的摆件"。有时候他跟幕僚议事到一半,会随手把一卷东西推到她面前:"公主帮本殿收着,等会儿拿回去。"她接过来,说"是",等他议完事把卷子还回去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已经在她脑子里走了一遍了。她越来越"懂事"了。赵桓有回当众说:"大启送来的这颗珠子,磨了三年,终于磨出光来了。"旁边几个将军附和大笑,她也跟着笑,笑得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赵桓看在眼里,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萧禾开始蹲在更远的地方。她说过"你蹲远一点"之后,他退到了北营外那道宫墙根下。隔得太远了,他听不见帐幕里的声音,只能看见灯火映在帐幕上的明暗变化。他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笑、斟酒、凑过去看文书、偶尔被某只手碰一下肩膀。但他听不见了。那些"好"和"是"和"多谢将军"终于不再钻他的耳朵了。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他把那些空缺出来的声音换成了别的——他坐在宫墙根下,把那棵树的树皮抠掉了一层。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那棵树下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赵桓身边的亲卫提着灯走过来,站定,低头看着他。那人说:"萧侍卫?赵桓殿下有请。说是有事要您进去一趟。"

      萧禾站起来。树根下被他抠出的木屑散了一地。他没有问"什么事"。他跟着那盏灯走过去。北营的帐幕在夜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兽,帐门掀开的时候里面的灯烛和气浪一起扑出来。他迈进去,目光先落在她身上。

      楚晏坐在案侧,手里端着酒壶。她看见他进来的时候手腕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到除了他没有人会注意到。然后她把酒壶放下了,在案下不易察觉的地方攥紧了袖口的边沿。赵桓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盏,看着萧禾站在帐门口,慢悠悠地开口:"萧侍卫。本殿听说你每回都在外头站着。"

      萧禾没有说话。赵桓笑了一声:"站了三年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楚晏,"公主殿下,你这个仆从倒是忠心。"楚晏低着头,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完没收干净的弧度,她说:"殿下抬举了,一介仆从,不配入内的。让他出去吧。"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赵桓把空盏搁在案上,发出"咔"的一声:"诶,怎么不配。本殿就是想让他看看——看看他主子在本殿这儿过得多好。"他站起来走到萧禾面前绕了一圈,然后走回楚晏身边,伸手落在她的肩上,拇指在她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红痕。

      "萧侍卫,站过来。"赵桓说,"站近一点。站到你主子看得见你的地方。"萧禾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走到楚晏对面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目视前方。他盯着案角那簇烛火,不看她,不看赵桓。赵桓笑了一声,转回身,在楚晏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酒壶,搁在案上,把她的手腕拉过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那条腕脉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用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公主殿下,本殿今天心情好。你陪本殿喝一盏。不用你斟——你嘴对嘴喂本殿就行。"

      楚晏没有动。她的手腕还被赵桓捏着,拇指在她腕脉上来回摩挲。萧禾盯着烛火的目光终于偏了一瞬——他看见她的手被那只手攥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又松开了。她抬起头笑着看着赵桓:"殿下今日果真心情好。"她伸手去端案上的酒盏,赵桓捏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她只用另一只手端起盏来,凑到自己唇边含了一口,然后偏过身去,贴近赵桓的脸。萧禾垂下了眼,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兽皮毯上有一小块酒渍,深褐色的,已经干了。他听见含住酒液时喉间细微的吞咽声,然后是唇瓣分开的声响。赵桓笑起来:"好。公主果然越来越会了。"萧禾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站在灯火通明处,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能攥拳。他把十根手指贴在腿侧,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它们看起来是垂着的、放松的、毫无反应的。掌心已经开始渗血了,他把血握在掌纹里,不让它淌出来。

      赵桓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享用完什么东西之后餍足的调子:"萧侍卫,你觉得你主子伺候得好不好。"萧禾没有说话。赵桓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本殿问你话。"楚晏开口了,她的声音插进来,还是软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住了:"殿下,他是仆从,不懂规矩的,您别跟他计较。"赵桓的手从她腕上收回来,忽然落在了她衣领的带子上。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带子的尾端,慢慢往外抽,抽了一寸,又抽了一寸——领口松了一截。那截带子在灯下被抽出来,她锁骨下方露出来一片皮肤,白得扎眼。赵桓把那条带子绕在自己手指上玩了一圈:"本殿今天让你这个仆从看个够。"

      他站起来,手从领口带子滑到了她肩头,把那件衫子往下扯了一把。楚晏的整个肩头露了出来,瘦的,白的,上面有旧伤痕,还有一道新添的红痕。萧禾的目光终于偏了,他看见她的肩头——她整个人在那只手下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赵桓的手没有停,又往下扯了半分。楚晏的肩头往下,更多皮肤露出来。萧禾攥在掌心里的血终于从指缝里溢出了一线。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里她的肩头白得刺眼,他知道接下来赵桓要做什么。

      然后楚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帐幕里:"殿下。"赵桓的手停了一下。"殿下,今天不早了。让他出去吧。我留下来陪殿下就是。"赵桓看着她,慢慢眯起了眼:"本殿说了,让他看着。"他的手又往下了一寸,她的衫子滑到了臂弯,肩头连着后背上面一截全露出来了。萧禾的视线没有移开——他不能移开,他看见她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绷成了两片尖锐的凸起,像快要破土而出的东西。然后楚晏动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了赵桓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伸手拦他。她把赵桓的手从自己肩头推开了,推回了案上。她站起来,拢了拢滑落的衫子,声音还是轻的、软的,但里面开始有裂纹了:"殿下,您喝多了。"

      帐幕里安静了一瞬。赵桓看着她拢好衣襟的动作,看着她垂着眼站在案前的姿态,脸慢慢沉了下来。他的手从她肩头收回来,重重拍在案上,酒盏震了一下,泼了一摊。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说:"你方才说什么。"楚晏低着头,没有答。赵桓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迫她看着自己。他说:"本殿让你伺候,你推本殿的手。"他的拇指掐进她下颌的软肉里,掐出一圈白痕。楚晏的下巴被他捏着,目光迎着他,没有躲。她没有再笑。她看着他,说:"殿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赵桓的手指收紧了,她的下颌上那圈白痕变成深红,像要渗出血来。

      "你不是那个意思。"赵桓重复了一遍,"你方才对本殿说'殿下喝多了'。你在赶本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在手下面前被扫了面子之后的怒,烧得又快又急。他松开她的下巴,抬手——一记耳光甩过去。力道大得楚晏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嘴角猛地崩开了一道口子。她侧着脸没有回头,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她已经拢好的衫子领口上。赵桓打完之后甩了甩手,看着她偏着脸站在那儿不动、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的样子,眼底翻过一层厌烦。他啐了一声,转身往帐门走:"晦气。养了这么多年还养不熟。"他掀帘走出去,帐幕里剩下两个幕僚面面相觑,很快也讪讪地跟着散了。

      帐幕里空了。灯烛还在燃着,爆了一朵灯花,发出极轻的一声"啵"。案上的酒泼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案沿滴到兽皮毯上,一点一点洇开。楚晏还站在原处。她被扇偏过去的侧脸对着萧禾的方向,嘴角那道血线已经淌到了锁骨窝里,在灯下泛着湿润的暗光。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萧禾。两个人隔着半张案的距离,案上泼洒的酒液在两人之间连成一道细线。他看见她的脸——嘴角裂了,下颌上掐出来的红痕还在,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从刚才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有掉。她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是哑的、裂的、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你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掌心渗出来的血已经把指缝填满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哑的:"……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衫子被扯松了,肩头还露着半截。她伸手把衫子重新拢好,系带子的手在抖,系了三下才系上。她系好之后抬起眼看着他:"你不许把今晚记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但嘴唇在抖,嘴角的血又开始淌出来了。"你不许记着这个。你记着那张图——"她伸手指了指赵桓方才坐的那张椅子上搭着的一卷文书,那是赵桓今晚跟他幕僚议事后随手搁在那里的,里面翻到一半,露出半页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个,你拿回去。今晚的图。别的你什么都别记着。"

      她说"别的你什么都别记着"的时候,下巴在抖。

      她掀帘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烛猛地一晃。萧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摊已经渗出来的血——鲜红的,混着掌纹里干涸的褐色,一层叠一层。他攥着那卷文书跟了出去。她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快了,快得不像是在走,像是在逃。但她没有跑,她的背挺得很直。萧禾跟在三丈外,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走到回宫路的那道拐角,她停下来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崩塌但还在撑着不动的塔。萧禾走近了,站在她身后一丈。她转过身来,抬手——一记耳光落在他的左脸上。清脆的、干脆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一巴掌。萧禾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他没有躲。她打完之后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她的整个人在抖。她看着他被打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慢慢把头转回来面对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新鲜的血渗出来,和下颌上掐出来的红痕混在一起。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开口,声音从牙齿缝里碾出来:"谁让你进来的。"

      萧禾低着头:"赵桓殿下传唤。"

      "谁让你应他的传唤。"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你进来干什么。你站在那边看着——看着他扯我的衣裳——"她没有说完。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她把那只打他的手攥成了拳头,砸在了他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不大,砸到第三下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拳头抵着他的胸口停在那里。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肩:"萧禾,你站着看。你看着他打我。你看见了。"

      他的胸口上有她攥成拳的指节抵着的触感。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肩膀在抖,一层一层地,像水面上被石子打出来的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他抬手,覆上她的拳头,轻轻握住了。他说:"属下站着看,是因为殿下要属下站着。殿下不想让属下冲过来。殿下冲过来——"他顿了一下,"殿下今晚的图就没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她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嘴角的血照成深色,像一道还没干的墨痕。她说:"他打了我一巴掌。他扯了我的衣裳。我拦了。我拦了之后他就走了。他说晦气。"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更难看,嘴角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赵桓以后不会再拿我当'懂事'的了。他今天看出来我骨子里头还是硬的。以后那些图,他不会当着我的面摊了。"

      萧禾看着她嘴角的伤口,看着她下颌上掐出来的红痕,看着她眼眶里终于开始聚起来的那层薄薄的水光。他哑着嗓子开口:"殿下今天那张图——"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拍在他手里:"北境粮仓的实存数。他今晚跟人核对的时候我看了两遍。记住了。"她看着他接过纸片收进怀里。然后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血渍,然后抬起眼看着他:"你明天蹲在回宫的路上等我。别让我一出来就看见你站在那儿。"她顿了一下,"我会忍不住再打你一巴掌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处,左脸火辣辣地烧着,掌心里的血和她的纸片叠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片,上面她的笔迹细而硬,在月光里泛着墨迹未干的光。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走远的方向。她走在月光里,背挺得很直,嘴角的血已经擦了,但袖口上那一片深色的印痕在月色下还能看见。她走着走着,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跟三年前一样。三年前她在营帐里被人碰了、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别头发,整理好自己,然后继续走。

      他攥紧了怀里的纸片,抬步跟上去。隔了三丈。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吹散了血腥气和酒味。她走到院门口站定,没有推门。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撑着门板,肩胛骨在薄衫下面绷出两个硬硬的凸起。然后她推门进去了。萧禾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他靠着门外的墙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左脸上她掌印的地方还在发烫,那块热一直烧到他的眼眶,他把脸埋进掌心,用力压着那股滚烫,不让里面的东西淌出来。屋里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灯又灭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药,窗台上放着一碗凉水。水底下沉着一块饴糖,已经开始化了。他坐在墙外的夜风里,把那颗化了一半的糖从水底捞出来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她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他把那颗糖含化了,甜味沿着喉管往下淌,像一层薄薄的、还能撑住的东西。天亮以后她会走出来,换了干净的衣裳,嘴角的伤结了薄痂。她会说"今天那张图是粮道改线第三版",他会说"属下记住了"。还会有的。明天、后天、北营的帐幕还是那个帐幕,风还是那阵风。但她走出来的那条路,她会一步一步走完。

      他把糖咽下去。甜的。嘴角还留着一丝,他没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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