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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对话 沈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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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街上行人稀少,对面包子铺的灯还亮着,蒸笼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往外冒,在夜灯下白得像雾。他走得不快,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挡风。手里没拎东西——这次没带茶,也没带别的旧物,只带了一个人。
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收音机还在唱《牡丹亭》,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安静的铺子里像一根被拉细的丝线。
林疏桐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凉的,她自己的;一杯是热的,新沏的,杯口还冒着白气,等沈砚来喝的。
沈砚看了一眼那杯热茶,没说话,在对面坐下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放下,看了看林疏桐。
“怀表里的东西,你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看了?”
“看了。”林疏桐把那张纸片从账本里抽出来,展开,推到他面前,“你父亲没告诉过你表里有这东西?”
沈砚低头看着那行毛笔小字,很久没有动。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神,林疏桐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手没有去碰那张纸片,只是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它,像看一件他认识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没说。”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他只说,带着表找到林家的人,表自然会告诉她该怎么做。我以为表里装的是关于山庄的秘密、关于林家的血统、关于万灵珠的来历。但我不知道里面有这张纸条。”
“你不知道万灵珠不在山庄?”
“不知道。”沈砚抬起头看着她,“我活了二十年,一直以为万灵珠和山庄一起烧没了。或者被什么人带走了。从来没想过它还在——还在一台收音机里。”
他说到“收音机”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货架第二层看了一眼。那台旧收音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喇叭里还在放昆曲,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
林疏桐把纸片收回去,重新夹进账本里。“你还记得你父亲长什么样吗?”
沈砚沉默了几秒。“记得。但不太清晰了。二十年了,我有时候做梦梦到他,脸是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肩膀很宽,手臂很长,他把我从狗洞里推出来的时候,那只手撑在洞口的砖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那么烫了,他咽下去,继续说:
“我小时候问过我母亲,为什么我父亲不和我们一起走。她说他不知道。我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不知道。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你母亲还活着?”
“活着。”沈砚说,“但她不住在江城。她在我父亲去世后第二年带着我搬去了南方,后来我长大了自己回来的。她从来没提过雾隐山庄,我每次问,她就说‘忘了’。”
林疏桐看着他。“她不是忘了。她是不敢想。”
沈砚没有反驳。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回柜台上。“那你呢?”他问,“你小时候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知道。”林疏桐说,“我姓林。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跟我说的,说我们是守门人的后代。我问她守什么门,她说守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也不肯多说了。后来我慢慢长大,慢慢知道自己能听见旧物里的声音,才开始把我妈说过的话和这些事连起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我妈走了五年了。她走之前给了我一串钥匙,说以后遇到打不开的门,可以用它试试。我试过很多次,那把钥匙谁都打不开,它自己也不会锁。”
沈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起初是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几乎没有声音,后来渐渐密了,在屋顶的旧瓦片上敲出沙沙的响声。
风铃被风搅得直晃,叮叮当当的,像一串被摇碎的碎玻璃。林疏桐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老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色。她把门帘放下来,转身回到柜台前。
“那个买镜子的男人,”她坐回去,换了个话题,“你白天说你知道我在说谁。那个人是谁?”
沈砚的表情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身前,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人叫赵诚。四十多岁,在江城旧货圈里有点名声。但他不做正经生意——他只收‘有问题’的东西。就是那些……别人碰了会出事的东西。他把它们低价收进来,然后高价卖出去。买主一般不知道东西的来历,只知道买回家之后,运气好的做个几天噩梦,运气不好的——”
他没说完。
“运气不好的就像那个死者,”林疏桐接道,“接了那面铜镜之后,手里的东西变成了一个‘递’过来的人命。”
“赵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沈砚说,“我听说过他好几次。前年城西有个人在旧货市场淘了一串手串,回去之后整夜失眠,幻觉缠身,三个月瘦了二十斤。手串就是从赵诚手里流出去的。去年又有一件事,有人从他那儿买了一幅旧画,挂在家里之后天天半夜听到有人哭。但那些都没出人命——这次不一样。”
“警方在找他。”
“警方找不到他。”沈砚说,“他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来没被抓到过。他收东西从来不留痕迹,和人见面都在公开场合,钱走现金。而且他有个本事——他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你们之前那面铜镜,陈悦给出去的时候,他大概隔着三米远就已经知道镜子里的东西有多‘重’了。”
林疏桐沉默了一会儿。“他拿那面镜子杀人,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
“为了试。”林疏桐说,“他在试那面镜子里的东西够不够‘深’。如果他只是想卖钱,他可以卖给任何一个人,挑一个不太懂行的就行。但他把它递给了那个死者,还在镜面上留了一个指纹——这不是交易,这是实验。他在测试那面镜子的‘效力’。”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一些,屋顶上的瓦片被敲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把豆子。收音机里的昆曲已经放完了,现在是一个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跟失眠的人聊天。
“衡门。”沈砚忽然说了一个词。
林疏桐看着他。
“赵诚不是一个人单干。他背后有人——一个组织,叫衡门。专门收集高浓度的灵物,用来做……实验。我追查了他们很久,但他们的线藏得很深。赵诚是唯一一个浮在水面上的名字。”
“衡门。”林疏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它存进脑子里,和“万灵珠”“雾隐山庄”“守门人”放在同一个架子上。
“所以他们找那面镜子,是冲着万灵珠来的。”她说。
“可能。”沈砚说,“也可能他们不知道万灵珠在哪,只是在找通往它的方法。那面铜镜里有三十年的等待,浓度极高——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块很好的‘实验样本’。”
林疏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一个被渡之物——那台收音机。如果万灵珠在它的心里,那衡门找的那条路,不就是从我铺子里开始吗?”
沈砚的目光沉了一下。
“所以,”他说,“你这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风铃忽然又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风——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皮鞋探进来,然后是半个人影。林疏桐抬头看过去,看见了顾淮。
他全身都是湿的,警服外面的防水夹克已经透了,雨水从袖口往下滴,在门口的地砖上洇出一小滩水渍。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眼柜台对面的沈砚,又看了一眼林疏桐,然后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举起来晃了晃。
“物证科刚出的结果,”他说,“死者手里那面镜子,镜面上的指纹比对出来了。不属于死者,不属于陈悦,属于一个叫赵诚的人。”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然后看了一眼沈砚,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警惕还是好奇的东西。
“这位是?”
“朋友。”林疏桐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淮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林疏桐脸上。“那个赵诚,你见过他几次?在哪里见的?描述一下。”
林疏桐想了想,把那天陈悦送镜子来之后、赵诚进铺子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她说得很简洁——赵诚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说话声音偏低,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付完钱就走了。
“付了多少钱?”
“八百。”
“现金?”
“现金。”
顾淮皱了皱眉,在手机里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疏桐。“他有没有问你关于铺子里其他旧物的问题?”
林疏桐顿了一下。“有。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林疏桐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你这里有没有一台很旧的收音机?’”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间。收音机还在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正用平缓的声音念着听众的来信。
沈砚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柜台面。
顾淮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行,我去查。”
他转身走了,雨帘被掀开又落下,风铃在夜风里摇晃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林疏桐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道湿漉漉的脚印从门槛一路延伸到柜台前面,又沿着原路折返出去。
“他知道收音机的事了。”她说。
沈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对着那台还在放节目的收音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把音量关到了最小一格。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连绵不绝地打在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