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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会照人的镜子 一面照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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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响到第五天的时候,林疏桐终于觉得有点吵了。
不是烦。是那种单曲循环几百遍之后的疲。收音机自己跳台,跳来跳去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有一回甚至播了段新闻,说"本市即将迎来入冬以来最强冷空气",播完又切回戏曲,无缝衔接,好像播新闻的和唱戏的是同一个人。
她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收音机嘶了一声,乖乖降下去。
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那风铃是她自己用旧钥匙串的,每一把钥匙都来自一把再也打不开的锁。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很碎,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像在犹豫。进来之后也没往货架那边走,就站在门口两三步的地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随便看看。"
"……嗯。"女人点点头,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台收音机上。她听了几秒,表情有点松动,"你这里……放的都是这种老东西?"
"收来的。"林疏桐说,"喜欢的话可以听一会儿。"
女人没接话。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很普通的圆镜。巴掌大小,黄铜边框,背面刻着缠枝莲纹,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镜子本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不是古董——更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的那种日用梳妆镜。
"这个,"女人把镜子放在柜台上,手指还按在镜框上,没松手,"你们收吗?"
林疏桐低头看了看。
镜子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正常。铜镜用久了多少会有些氧化斑,但这面镜子的镜面光洁如新,一丝划痕都没有。她伸手想拿起来看看,女人的手指却还按在上面。
"……你松手。"林疏桐说。
女人愣了一下,像刚反应过来,赶紧把手缩回去。
林疏桐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她没急着碰镜面,先问了一句:"这镜子怎么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
"它……照不出人。"她说。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收音机正好切到一段空档,嘶嘶的白噪音填补了沉默。林疏桐把镜子放下,靠在柜台上,等她往下说。
"我叫陈悦。"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镜子是我妈妈的。她去年去世了,我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是一面旧镜子嘛,我放在梳妆台上用了几天。然后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照镜子,发现镜子里只有我身后的墙,没有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我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我挪了挪位置,镜子里能照出窗户、照出窗帘、照出床头的台灯,但是照不出站在镜子前面的我。"
"试过几次?"林疏桐问。
"每天试。"陈悦的声音有点发苦,"试了半个月了。每次都是这样。我问过我朋友,她们拿过去照,也照不出来。我们以为是镜面有问题,拿到眼镜店去问,人家说镜面是好的,镀层也没脱落。后来我上网查,有人说可能是心理作用,有人说……"
她没说完。
"有人说是什么?"林疏桐问。
"有人说,"陈悦看着她,声音低下去,"我妈妈不让我照镜子。她的魂还在里面。"
林疏桐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镜子重新拿起来,这次直接用手指触了一下镜面。
凉的。
很凉。比室温低得多,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一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指尖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有东西涌了进来。
不是声音。是沉默。
一种很厚的、很重的沉默,像整个人被按进了一池死水里。没有画面,没有对话,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她收回手,指尖还有点发麻。
"你妈妈,"她问陈悦,"她生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
陈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有没有什么想告诉你,但一直没说出口的?"
陈悦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久到收音机又开始放戏了,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牡丹亭》里的选段。
"我爸爸,"她终于说,"走得很早。我三岁那年他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她不太爱说话,也不太提我爸的事情。小时候我问过几次,她都说'你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你爸是怎么没的?"
"说是……意外。"陈悦的声音有点模糊,"我不太清楚,我妈不肯细说。我只知道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那时候我太小了,记不太住。"
林疏桐点了点头。她把镜子翻过来,仔细看背面的缠枝莲纹。花纹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刻字,很小,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刮出来的。
她凑近看了看。
是一个字:等。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林疏桐问。
"陈秀兰。"
"这镜子上的字是你妈妈刻的吗?"
陈悦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我不知道……我没注意过背面有字。"
"这个'等'字,"林疏桐把镜子递给她看,"刻得很浅,像是刻了很多年了。你妈妈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陈悦拿着镜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爸,"她说,"是不是在等我爸?"
林疏桐没有回答。她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块绒布,把镜子包了起来,放在柜台的角落。
"镜子先放我这儿。"她说,"我帮你看看。三天之后你来取,如果取不了,我打电话给你。"
陈悦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电话。
"那我……三天后再来。"
"嗯。"
陈悦走了之后,铺子里又安静下来。收音机还在唱,但林疏桐把音量又拧小了一格。
她把包着绒布的镜子拿到里屋的桌上,打开台灯,重新把镜子取出来。灯光打在镜面上,映出桌上的茶杯、台灯、她自己的手——但当她把自己的脸凑到镜子前面的时候,镜面里真的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身后那面白墙,和墙上挂的一幅旧日历。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镜面冰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那种能把人压扁的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
这面镜子——它不是困住了陈秀兰的灵魂。它是困住了陈秀兰的"等"。三十多年的等待,从陈悦三岁等到陈悦三十多岁,等到自己走完一辈子,都没等来那个人。
这种等待太长了,长到变成了执念,长到附在了她每天用的镜子上。长到后来的任何一个活人站在这面镜子前面,它都拒绝承认——眼前的人,不是那个人。
镜子不会说谎。
它只照它愿意照的东西。而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等,已经把它的镜面磨成了一道墙。任何不属于"那个人"的影像,都穿不过去。
林疏桐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街上行人稀少,对面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蒸笼摞起来冒着最后一丝白气。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翻旧了的账本。
账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搬家的时候忘了带走。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工地,远处是还没盖完的楼房。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5年6月,他给我们照的。
他没有回来。
但她一直在等。
林疏桐把照片重新夹回账本里,合上。她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大了一点,让一段老评弹填满整间铺子。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写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旧纸片上:
"在哪。"
她要把这张纸条,放进那面镜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