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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河底的声音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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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
林疏桐把铺子门锁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清晨的老街很安静,包子铺还没开门,远处的柳树在薄雾里影影绰绰的。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那两颗珠子、账本、钥匙和一小包干粮。
沈砚先到了。他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热包子,递了一个给她。“刚出笼的,还烫。”
林疏桐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香菇馅的,汤汁很多,她吸了一下才没滴到衣服上。沈砚自己也吃着一个,两个人站在门口吃包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约五分钟,顾淮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他穿着运动服和跑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刚晨跑完顺路过来的。“没迟到吧?”
“还有五分钟。”沈砚看了一眼手机,“你跑过来的?”
“家离这儿不远,跑着过来正好当热身。”顾淮看了看两个人手里的包子,咽了一下口水,“……还有吗?”
沈砚把最后一个包子递给他:“没了。将就一下。”
三个人吃完包子,沿着老街往南走。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个人影拉得长长的。河边的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摆着,柳枝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青溪河到了,河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桥下的空地上,老人已经坐在马扎上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面前的小铁盆里泡着几颗新石头,旧棉布搭在盆沿上。他看见三个人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林疏桐,点了点头。
“又来了?”
“又来打扰您了。”林疏桐蹲下来,把账本翻开到名单那一页,指着“小七,青溪河桥下,2010年”那一行给他看,“老伯,您认识一个叫小七的人吗?她在这里住过?”
老人接过账本看了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小七啊……她走了两年了。”
林疏桐的手顿了一下。“走了?”
“走了。不是去了别处,是走了。”老人用拐杖指了指河对岸的一片空地,“她以前住那边,有一间小铁皮房,后来拆了。她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老伯,我以后不来了,有人来问我的时候,你把这个给她’。”
他弯下腰,在脚边一个旧铁盒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串用红绳串着的东西。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齿痕很浅,和林疏桐母亲留下的那把很像,但小了一号。红绳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像是被保存了很多年。老人把钥匙递给她:“她说,这把钥匙能开一个箱子。箱子在桥墩底下。”
林疏桐接过钥匙,和沈砚对视了一眼。沈砚走到桥墩旁边蹲下来,沿着砖缝摸索了一阵,在最靠近水面的位置摸到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后面果然有一个凹洞,洞里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不大,像老式的手提箱,表面覆着一层灰,但皮面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把皮箱拎出来,放在空地上。林疏桐蹲下来,把那把红绳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的一声,锁开了。掀开箱盖,里面码着几样东西:一件叠好的旧毛衣,灰蓝色,手织的,针脚密实。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小七”,字迹歪歪扭扭的。一串玻璃珠子,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从不同地方捡来的。最下面是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张叠好的纸条。
林疏桐先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完的:
“我叫小七,我原来不叫小七。我在桥底下住了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叫我小七我就应了。我没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但有一件东西是我一直带着的,你妈妈给我的。她说这是一颗珠子,让我好好收着。我不懂什么是珠子,我就把它串进我的玻璃珠串里了。”
她放下纸条,拿起那串玻璃珠。彩色的玻璃珠之间,确实串着一颗灰色的、不起眼的小珠子。和她抽屉里那两颗一模一样。她把那颗珠子从绳上拆下来,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玻璃珠串重新放回箱子里,小心地盖好箱盖。
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小七的日常记录,字迹歪斜,很多错别字。有一页写着:“今天桥上有一个人过生日,买了蛋糕坐在桥上吃,我远远地看着,他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吃完。”另一页写着:“下雨天,河水涨了很多,哗哗的像在说话。”还有一页,字迹被水洇过一部分:“你妈妈来看我了。她带了一件毛衣来,灰蓝色的。她说天冷的时候穿。我穿了,很暖和。”
笔记本后面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青溪河边,身后是那座石桥。她穿着素色的布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面容清秀安静。她看着镜头,像是看着拍照的人,嘴角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照片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1993年。”
林疏桐看着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看了很久。
“这是你妈妈吗?”沈砚在她身边蹲下来,轻声问。
“……是我妈。”林疏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张贴纸,上面写着:“谢谢你拍我。我会记得这一天的。”字迹是陌生的,但旁边有另一行字,和账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等我女儿来拿。她叫林疏桐。”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信封里,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三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晨光渐渐升高了,风也暖了一些。老人坐在马扎上,已经不记得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了,又开始低头擦他的石头,一颗一颗擦得亮亮的,像在擦一些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小月亮。
顾淮站在桥边,看着河水。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诚那边,我查到了一点线索。”
林疏桐抬起头看着他。
“他这几天没有离开江城。有人看见他在城西那边活动。”顾淮转过身来,“城西那边,正好有个叫刘婶的人。”
林疏桐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那串玻璃珠重新串好放进箱子里,合上箱盖。“那就走吧。去城西。”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桥。桥很老了,桥面上的青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河水从桥洞下面缓缓流过,带着细碎的波光,朝着看不见的远方流去。
她把口袋里那颗新拿到的灰色珠子摸出来,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收回口袋里,和另外两颗放在一起。
三颗了。
她转身,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沈砚和顾淮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走在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