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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桥上的人   旗袍在 ...

  •   旗袍在铺子里放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疏桐没有急着碰它。她把纸袋放在柜台内侧,和收音机隔了一个货架的位置。白天有顾客进进出出,有人问价,有人闲逛,她像往常一样招呼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纸袋。沈砚白天出去了一趟,说去城南打听赵诚的消息,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没说"小心"也没说"等我回来",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知道我会回来"的笃定。

      傍晚时分,铺子里安静下来。老街上的店铺陆续收了摊,包子铺的蒸笼已经摞起来盖上了白布,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暖融融的。林疏桐把门帘放下来,拧亮了柜台上的台灯,把那件旗袍从纸袋里取出来,平铺在柜台上。

      缎面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像一汪深潭里的水,静静躺着。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将整个手掌贴在了旗袍的胸口位置。

      凉的。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凉意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温度,像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她闭上眼,让那温度带着她沉下去。

      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很宽,水流不急,水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岸边长着野草和芦苇,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丛哗啦啦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和铺子里那件一模一样,合身服帖,像是量身定做的。手边没有别的,只有一截矮石栏,上面放着一把油纸伞,没有打开。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色,倒映在河面上,像碎了一河的金箔。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感觉脚有点麻了,但站着没动。远处的桥上偶尔有人走过,她看着那些人影远远地来、远远地去,每一个都不是他要等的。

      天越来越暗,桥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桥那头之后,整条河岸只剩下她一个人。风吹过来,水面的金光变成了银灰色,芦苇的响动被放大了好几倍。她把那把伞拿起来,握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桥那头的方向。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在石板桥面上踩出清晰的回响。她抬起头看过去,暮色里有一个男人的轮廓正在走近,肩宽,步子很大,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隔着半条桥的距离,他站在那里。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他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整个人在暗处,只有身形。但他停下之后,抬起了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她看见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常年写字或者做细活的人的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只手掌的时候——

      画面碎了。

      河、桥、暮色、那个人,全部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灰一样飘开了。她睁开眼,铺子的台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她的手掌还贴在那件旗袍上,掌心下是冰凉的缎面,什么温度都没有了。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凉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疏桐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街的夜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条。

      她低头看着那件旗袍,低声说了一句:

      "差一点就碰到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旗袍翻过来,从领口内侧摸到袖口,沿着缎面缝合的线路一点一点按过去。缎面平整厚实,摸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手电筒,把旗袍拎起来对着光看。灯光从缎面背面透过来时,在胸口左侧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透光度不太一样,比其他地方稍微暗了一点,像里面缝了一层东西。

      她拿剪刀小心地挑开那一小段缝合线,用镊子从夹层里夹出一颗灰色的珠子。和收音机里那颗一模一样,大小相同,颜色相同,触感温凉。珠子表面裹了一层极薄的绢布,像是被人特意包好才缝进去的。

      第二颗。

      林疏桐把珠子放在掌心里,和第一颗并排躺着。两颗珠子靠在一起的瞬间,她感觉到掌心微微发了一下热,很快就退了。她把两颗珠子分别用两块小布包好,收进抽屉的同一个隔格里,中间隔了一张纸,免得它们碰到一起。

      然后把旗袍重新缝好,叠整齐,放回纸袋里。

      第二天上午,那个租旗袍的女人如约来了。她看起来比上次好了很多,脸色正常了,眼底的青黑也退了,推开铺子门的时候甚至还带了一袋橘子放在柜台上。

      "不用,你拿回去。"林疏桐说。

      "拿着吧。"女人笑了一下,"我昨天把那件旗袍还回店里之后,回去睡了一整夜好觉。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被盯着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我最后那个梦——你说让我记住梦里回头看我的人长什么样——我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很年轻,短发,左眉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站在一条河上,朝我伸手。但我够不着他。"

      林疏桐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把纸袋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旗袍在这里,修好了,你可以带走,也可以放回租赁店。"

      "那她呢?"女人问,"那个等了一夜的人——她等到那个人了吗?"

      林疏桐想了想。"她在梦里把那只手伸出去了。她最后那一刻,是朝他走过去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袋抱起来,轻轻贴在怀里。"那她等到了。"她说,"虽然迟了很多年。"

      她走了之后,林疏桐把柜台上的橘子收进里屋,拿了两个放在沈砚可能会坐的位置旁边。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两颗珠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颗在赵诚那里。"她自言自语,"两颗在我这里。还有两颗。"

      她合上抽屉,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老街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清脆得不像真的。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旧账本。翻到母亲写满字的那一页,看到第七件旧物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圈起来的字:

      "桥。"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账本。

      第七件旧物,在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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