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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收音机 林疏桐在雨 ...

  •   江城的老街在下雨。

      林疏桐把最后一只纸箱搬进铺子的时候,裤脚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她侧身挤过窄窄的门框,把纸箱放在柜台边上,顺手拧了拧发梢的水珠。

      “无用杂货铺”四个字挂在门头上,漆面斑驳,“货”字的右半边已经掉了,远远看上去像“无用人杂铺”。邻居们早就习惯了,也没人提醒她补上。

      铺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摆货,后面住人。货架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搪瓷杯、缺了角的木梳、泛黄的账本、断了弦的琵琶。都是她这些年从旧货市场、拆迁工地、甚至垃圾站门口捡回来的。没人要的东西。没人记得的东西。

      她在一只老樟木箱前蹲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今天新收的货——一堆从城东王老太家里搬出来的杂物。王老太上周去世了,独居,无儿无女。社区找人清理房子,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扔了。林疏桐路过时看见工人往卡车上扔东西,其中有一台收音机。

      很老的那种,木壳子,旋钮是象牙黄的塑料,天线断了一截。她一眼就看见了,说这个我要。

      工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白送。

      她把收音机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外壳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泪痕。她用干布擦了擦表面的灰,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纹。旋钮转不动,卡死了。她试了试,没用力,怕弄坏。

      然后她把手掌贴了上去。

      这是她从不跟人说的秘密。她能听见。只要皮肤接触到旧物,就能听见上面残留的声音。不是鬼说话那种——比那更轻、更远,像收音机调频时掠过空白波段时的沙沙声。有些声音只是白噪音,雨声、风声、脚步声;有些是更重的东西,能把她拽进去的。

      她闭上眼睛。

      收音机是潮湿的,带着樟木箱和霉斑的气息。指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埋得很深的暗河。

      然后她听见了。

      “……走了……今天走的……”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断续,像用砂纸磨着喉咙。

      “……说好了……不走的……”

      沙沙声变大了,画面在黑暗里慢慢浮现。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窗外是黄昏的光。她怀里抱着这台收音机,旋钮拧到最大,但里面只有雪花噪音。她不知道是天线断了,以为是信号不好,每天下午都抱着它坐在窗边,听一整个下午的噪音。

      “……说好了……回来就听……听戏……”

      林疏桐睁开眼。

      她的手还贴在收音机上,指尖微微发麻。窗外雨还在下,铺子里暗沉沉的,只有柜台上一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把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一块贴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1998年3月12日。

      二十多年前。

      她想了想,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把小螺丝刀,开始拆收音机的后盖。锈了的螺丝拧起来很费劲,她用了十几分钟才全部卸下来。里面是一层薄灰,电路板上的焊点已经发黑了。断掉的天线接口处有一根脱焊的线头,她找了烙铁,重新焊上,又换了一截新的天线。

      装回去,插上电,拧开旋钮。

      先是电流的嘶嘶声,然后——

      一段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喇叭里流出来,是京剧,《贵妃醉酒》里的选段。音质沙哑,转调的地方还带了一点颤音,显然是当年电台录的老带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疏桐把旋钮拧小了一点,让声音悬在将听未听的边界上。她把收音机端端正正摆在货架第二层,正对着门口的位置。

      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斑。收音机里的旦角还在唱,唱到那句“海岛冰轮初转腾”,声音忽然亮了一下,又落回暗处。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台收音机,听了一会儿。

      “……不用谢。”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铺子里没有别人。

      但收音机的喇叭微微颤了一下,电流声安静了一瞬。然后唱腔继续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疏桐转身进了里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旧物不语。

      但她能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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