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百里任寻

29、冷箭 他可以——

　　一夜凉风吹散半城暑气，本是令人轻松的时候，回尧宫里却忙乱起来。卫尉府和中郎倾巢而出，乌衣玄甲的带刀卫兵十人一队，脚步声从东响到西。宫中所有巷道和路口一概封堵，看热闹的宫人也都被赶回了自己房舍中。

　　一支冷箭，在蠡阳侯踏出宫门的一瞬间，擦过他的发冠，连同那玉冠一道滚落在石坊地面上。

　　蠡阳侯长发落肩，玉面失色，呆立原地良久，才一屁股坐下来，冷汗沾巾。

　　此时，卫尉王诤在事发地急切地踱步，反手扶着浑圆的腰，口中不住往外蹦出老羽人才懂的訾语。

　　当手下率领最后一支搜查队无功而返的时候，王诤两腮一横，狠狠地骂了一声：“废物！”

　　又踱出两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喊：“箭呢！”

　　一员士兵上前，双手奉上那支险些取走吕兴性命的箭，以及被射下来的头冠。王诤一把抄过，大步朝箭落地的位置走去。

　　从箭头和地面的擦挂痕迹可以大致判断射箭的距离，王诤试图从此入手，找出刺客藏匿的位置。正在他仔细勘探的时候，一抹绛色裳摆映入眼帘。

　　“王卫尉。”吕兴用小指和无名指梳理着垂在两颊的头发，眼神轻佻但冷漠。

　　王诤不得已站起来，垂首赔不是：“让蠡阳侯遇险，下官失职！”

　　吕兴伸开手掌示意对方无须自罪，说：“客套话日后再说不迟。本侯少一只头冠事小，但本侯才刚刚蒙太后恩典，转头就有人光天化日敢在宫门口行凶，置太后威严于何地？置大羽律法于何地？”

　　他声音抬得极高，刻意使得周围人都听见，转脸却又变了笑面，“卫尉，本侯对明公绝对信任，此事就交与明公。五日之内，我希望有所进展。”

　　王诤舔了舔嘴唇，行礼道：“是，蠡阳侯，下官定不负卫尉之职！”

　　俟那绛色身影登车而去，王诤回过身，忽然张开手臂，揽过一个丞尉的肩。

　　“你说这刺客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又是哪来的神通，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放箭后消失呢？”王诤单手玩味着那支箭。

　　丞尉一副告饶的表情，“下吏……下吏岂能知道，长吏行行好吧！”

　　王诤眯缝着眼，箭杆绕指尖来回，终于他放开手下，翻着大片眼白的双目露出阴恻恻的表情，“叫所有本季入职的新兵给我列队！”

　　“是，下吏立刻去！”

　　一刻后，二十个新兵在庭前排列齐整。

　　王诤打量众人一番，叫他们伸开双手，凑近端详起来。

　　放过箭的人掌指上都会留有印痕，从案发至今不过半柱香时间，印痕应该尚未消失。而这二十双手……

　　什么印痕也没有。

　　*

　　经过一年的修葺，吕家庄比从前扩大了一倍，二十丈长的院墙后冒出彩漆的歇山顶，守卫数量也增至五十人。

　　当然，这五十人是朝廷配给的，吕兴自己豢养了一批死士，有千人之多，都像潜伏的夜行动物一般，隐蔽在大庄园的暗处。

　　南北两道偏门被怀抱玉圭的求访者团团围住，犹如庄园肋生双翅。而正门是不允许留人的，专为蠡阳侯进出的车马开关。

　　紫色华盖慢慢飘近，贝壳、珊瑚、金银鳞片覆盖住的骈马安车在晴日下闪闪发光。门卫一左一右拉开大门，马车继续向前。影壁后涌出焦急的门客，有数百之众，每个人都口沫横飞，尽力张扬着自己的担忧和关怀。他们都想贴到车舆上去，恨不能变作其中一片饰品，但被车旁的送从家仆挡开。

　　车在第二进的正堂停下，吕兴由御手搀扶着下车。他的头发仍然披散着，保养得极为精致，似一匹墨染的丝帛。

　　吕兴走到门边，仆人跪地为他脱下丝履；入内后，又有婢女为他解带宽衣。那婢女见主爷披头散发，赶紧取来篦子，吕兴却摇了摇手。

　　遇险的惨相可遇不可求，岂能重新束好发髻？他正要以这副残荷般的面貌去惹太后疼惜呢。

　　“哎，给我传吕杼和王汝硕过来。”他叫住那个婢女。

　　二人迈入室内，见吕兴还是散发，都不由得一愣，接着快步趋行，上前见礼。

　　吕杼喘着气，神情紧张，“主公，无碍吧？”

　　吕兴摆摆手，伸出竹箸，从果盘里夹起一枚切好的杏，送入口中。

　　“你们找的这人胆子忒大，本以为只是做个样子，差点真射中我了。”

　　王汝硕答道：“为了不留痕迹，用的是机关，不好控制，主公受苦了。”

　　自从吕杼提出要让朝廷改氏吕，如何把自己的人调到理想的位置，就成了吕兴时刻挂念的问题。

　　卫尉执掌宫门卫屯兵，掌控这个职位，就几乎掌控了回尧宫。

　　*

　　相邦府已闭门多时，书房仍点着灯，五六个丞官和高晋骁围坐在一起议事。

　　刚要结束，仆人在外面击了一下门铎，“主爷，卫尉来了。”

　　“叫他进来。”高晋骁同时做了个手势，其余人陆续离席告退。

　　等旁人走得差不多了，王诤佝偻着进来，朝主位作了一揖。

　　“坐。”高晋骁说。

　　王诤依言坐下，觉得有些不自在，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蠡阳侯遇刺的事你不要掺和了。”

　　没想到是这句，王诤一下眼瞪得老大。

　　“当然，不会叫你白受委屈。先停职一段时间，等热度降下去，我给你调个职。”高晋骁安抚道。

　　“这案子能查清楚，相邦！我今天已经找到了射箭的位置，还在那里找到一截没烧完的香屁股。这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肯定有什么机关。我不用停职，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监守自盗，就在卫屯兵的队伍里。相邦，你让我去查，我一定能查清楚！”

　　“我知道你能查清，”高晋骁露出善意的微笑，“但案子并不是都得水落石出。你先避一阵。”

　　相邦讲话从来是一锤定音，王诤不再坚持。他不知道高相在想什么，但高相总比他想得深远。

　　否则，他就不可能力克宗亲对王城的把控，将王诤从不起眼的百夫长擢为秩比千五百石的卫尉。

　　*

　　卫尉出缺，太后一声令下，从不知何处调来一个生面孔顶替。此人浓眉长须，叫王汝硕，风传是吕家庄出身。

　　自蠡阳侯掌印以来，像这样的任免之事已成家常便饭。

　　只要不牵涉高晋骁，或者即使偶尔有所牵涉，吕兴都可以任意选用。这段日子，朝中竟有半数官吏调动，是由着吕氏喜恶来的。

　　饶是如此，先前毕竟没有涉及卫尉这样重要的职位，一时间朝廷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颜修把太后令的抄片甩在秦夙跟前，丧气地坐下，说：“吕兴出手了。”

　　秦夙不看也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宫里早传遍了。

　　但她还是觉得惊讶，“他怎么敢的？”

　　即便太后全听吕兴的，辅政也是太后和相邦双方合力的事，这种不合规的令，只要开一场廷议就能驳回。吕兴再不济，竟至于蠢到多此一举？

　　颜修单手抵着颌骨，眼神变得湿泥一般，声音也滞涩起来。

　　“太后有高相的把柄。”

　　他不提，秦夙还没想起来鸷劫司那份骇人听闻的密报。

　　那就是高晋骁的把柄吗？可那件事对颜修也是一道霹雳，苏欢愿意拿亲生孩子的名誉去赌？

　　还是说，她有更复杂的意图？

　　当初，苏欢病得突如其来，把秦夙缚在宫里好一阵子。秦夙一直当这是拖住她的借口。然而不久她就说要迁居，匆忙地走了，连宫人也只带了内院的。

　　太后养病，众人自然要去探望，但随即楚宫便有消息传回来，叫大家都别去，说太后需要静养，连相邦前去都没得见。

　　秦夙去侍医署探了探口风。医官们都说太后就是胃寒的症状，开了些寻常的温补药材。方子的记录也做了印证。

　　直到一个带下医说，她曾怀疑病灶不在脾胃，而是胞宫，提出给太后把脉，太后没有搭理。其他医官向来不重视女医，这页就揭了过去。

　　秦夙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而她也越来越读不懂苏欢了。

　　在有限的接触里，她所认识的太后是个没主见的情种，可有时候，她又坚决得像刚从炉里淬炼出来，受命运锻造的匕首。

　　每一锤，四溅的都是至情至性的火花。

　　不知道为什么，秦夙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颜修，她开不了口。

　　“我现在觉得，我们有点低估吕兴了。”颜修说，“我纵容他，想让他去跟高相斗。可如果他反过来啄我呢？”

　　如果他的野心远不止拜官封侯呢？如果……

　　他想要王位呢？

　　颜修后脑勺升起一股凉意，仿佛当初回尧宫里那支冷箭，瞄准的不是吕兴，而是他。

　　一对山雀在窗外嬉戏，啁啁啾啾地，驱散了那股凉意，但刹那之间，它把整个房间拉长。几案远去，烛台远去，秦夙也远去，他身边的一切都开始疯狂地逃离。

　　仿佛小时候和伙伴捉迷藏，藏得太好大家都找不到，等他现身时，所有人都走了。太阳已不见，周遭越来越昏暗，剩他被忘在天地间。

　　现在那种童年才有的孤独卷土重来。

　　阿娘，弟弟，相父，阿爷，族人……谁都看不到他，谁都听不到他。

　　他是怎么把人生搞成这个样子，怎么到头来身边空无一人？

　　一念及此，他想起那天月光的青影里浮尘被秦夙的声音惊动，袅袅似不清醒的呓语。

　　她说：“咒你……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颜修看向身侧的人，目光不自觉带上几分怨。

　　他可以——

　　留下她，禁锢她，占有她。

　　让她为自己的咒付出代价，让她替代那抛却的所有，让她变成溺水者的浮木。

　　他是一国之君，有的是权力，他当然可以这么做。

　　这是个天朗气清的秋日，山雀在窗外耳语，两个人坐在华延宫静谧的角落里，任凭心事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