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死里逃生为奴婢 情意暗种锁眉头   公主痊 ...

  •   公主痊愈后,管秀就被送到浣衣局,做最下等的洗衣宫婢。

      那日,凤仪宫来了两个嬷嬷,板着脸把管秀从公主殿里带了出去。公主追到殿门口,刚病愈的身子被风一吹,像片纸人似地晃了晃。管秀回头看她,想说“殿下别追了”,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她只是看了公主一眼,便被嬷嬷们拉走了。

      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紧挨着冰井,终年湿冷。管秀到的那日,是个阴天。一个面皮蜡黄的嬷嬷领她进去,扔给她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又指了大通铺最边角的位置,说:“睡这儿,每日卯时起来,三十盆衣裳,洗不完别吃饭。”

      管秀低眉应了。

      这头一个月,像一年那么长。

      白日里,她拼命洗衣,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可那井水太冷了,冷得她骨头缝都在发颤。夜里,她蜷在大通铺最边角,听着满屋此起彼伏的鼾声,闻着被褥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潮霉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睡不着时,她便想从前。想入宫那日,凤仪宫外,一只断线的纸鸢落在她脚边,想公主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陪我玩”,想公主病中醒来,红着眼圈叫她“阿秀”。

      想着想着,心里便空得厉害,像被人摘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只剩下一个洞,风一吹,呜呜地响。

      她想家人,一想,就仿佛看见岭南的瘴气、毒虫、押解官的鞭子,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坟。父亲、母亲,两个幼弟。他们走到哪儿了?还活着吗?还走得动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得她血肉模糊,可她又不得不想,因为正是这些念想,让她在浣衣局冰冷彻骨的井水里,还能咬着牙坚持下去。爹娘和弟弟们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相见的一天,这是她心里最后的支撑。

      这一个月里,公主没有来过。头几日,她还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可每一次,那脚步都拐去了别处,渐渐地,她便不再听了。她觉得自己大约会被慢慢忘了,这比浣衣局的井水更冷,冷得她整颗心都凉透了。可她又想,这样也好,公主是金枝玉叶,本就不该和她这样的罪臣之女再有牵扯。她也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她只盼着公主好好的,只要公主好好的,自己在这浣衣局里受再多的苦,也认了。

      而这一个月里,公主并没有闲着。

      从管秀被带走的那天起,她便每天都去凤仪宫。

      起初皇后还肯见她,后来索性连殿门都不让她进。公主便跪在殿外,不哭,不闹,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跪得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一跪就是一个时辰。第一日,皇后没理她,第二日,皇后没理她,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还是没有。

      她也不急,到了日子便去,跪完了便走,风雨无阻。

      有一回,天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凤仪宫前的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公主就跪在雨里,浑身湿透,乌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伺墨急得直跺脚,撑着伞冲上去替她挡雨,却被她推开了。她说:“你下去,母后不松口,我便一直跪着。”

      伺墨红着眼眶退到一边,她看着雨中的公主,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脊背,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公主,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其实公主心里清楚,父皇和母后是爱她的。这世上,哪有父母不疼自己的骨肉?她绝食,皇帝便心软了,她跪求,皇后早晚也会妥协。这是苦肉计,她知道,她跪在凤仪宫外时,心里一遍遍地想,母后,您生了我,养了我,您舍不得我这样作践自己,您总会心软的。

      可她也知道,苦肉计能救阿秀一次,却救不了阿秀一世。她现在还小,还没有能力护住阿秀,她只能跪,只能哭,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赌父皇母后的不忍。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她如今唯一能用的法子。她跪在雨里,膝盖疼得发麻,脸被雨水浇得生疼,她在心里默默发誓,等她长大了,她一定要变得和母后一样强大,不!要比母后更强大。她要让这宫里,再没有一个人敢欺负她的阿秀。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雨中,在她跪着的日日夜夜里,生了根。

      跪到第二十日,皇后终于走了出来。

      她站在殿檐下,看着跪在阶前的女儿。公主跪了二十日,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厉害,可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倔强。

      “你就非她不可?”皇后的声音又淡又冷。

      公主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非她不可。”

      皇后闭了闭眼,其实管秀的罪,本就不重。她父亲的事,是皇帝一时怒火攻心,判得重了。管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又能知道什么朝堂上的事?皇后心里早就明白,可她不能轻易松口,她要让女儿知道,这宫里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可如今跪了二十日,雨也淋了,人也瘦了。女儿这是拿命在跟她犟,她若再不松口,怕是真的要跪出病来。

      她不是怕管秀,她是怕自己的女儿,就此恨上她这个母后。

      “罢了。”皇后挥了挥手,“起来吧,让她回来做你的贴身宫女,安安分分的,别再惹出乱子。”

      公主伏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儿臣谢母后。”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公主便去了浣衣局。

      她冲进那扇矮门时,管秀正蹲在井边搓一件厚重的宫袍。管秀听见脚步声,又急又快,像一阵风。然后是一声带着哭腔的“阿秀”,她回过头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公主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团花上裳,下系月白百褶裙,在这灰扑扑的浣衣局里,像一轮骤然升起的太阳。管秀张了张嘴,想唤一声“殿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只是看见公主朝她跑过来,越来越近。然后,她的手被一把握住了。

      “阿秀。”公主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我来接你回去。”

      管秀的眼泪,在那一瞬间轰然决堤。

      她甚至来不及行礼,也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公主拉着,一路出了浣衣局。回了寝殿,公主屏退左右,命人取来药膏,亲自替管秀涂在手上,管秀低头看着那只给自己上药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阿秀。”公主没抬头,只轻声说,“以后你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我身边。”

      管秀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后来,是伺墨偷偷告诉她的。伺墨说,这二十日,公主每天都在凤仪宫外跪着,淋了雨,发了热,第二天照旧去。管秀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裂口上结着痂。公主那样娇气的人,却为了她,跪了整整二十日。

      她想,公主这样待她,她拿什么还?这条命都是公主给的,从今往后,她便是公主的人。公主让她生,她便生,公主让她死,她便死,她这一辈子,都还不清这份恩情。

      而公主,还是那个公主。

      她从不把管秀当奴婢看,晨起要管秀梳头,夜里要管秀守夜,出门必带着她,回来第一句话必是问“阿秀呢”。若有宫人敢对管秀不敬,她第一个不饶。管秀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替公主梳头时,手比平日更轻了些,她怕自己手一重,就会让公主觉得她心里不静。可她心里,其实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公主待她这样好,她不能辜负。她要更用心,更妥帖,更安静地待在公主身边,哪里也不去。

      可她心里,还压着另一块石头。爹娘和弟弟们在岭南,音讯全无。她不知道他们好不好,不知道母亲的病在岭南那种潮热的地方会不会更重,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这份牵挂像一块石头,日日压在她心口,搬不动,也化不开。

      公主看出来了。

      她没问,只是变着法子逗管秀开心。今日叫人从宫外买来一笼兔儿灯,说:“阿秀你看,像不像你养的那窝兔子?”明日又弄来一盆岭南的含笑花,摆在窗边,说:“这花是岭南的,你闻闻,香不香?你爹娘在岭南,应当也能看到。”管秀听了,眼圈便是一红。公主便慌了,忙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是要惹你哭,我是说,岭南也没那么坏,将来我求父皇,把你爹娘召回来,就快了。”

      “就快了。”这三个字,公主说得笃定。管秀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她轻轻“嗯”了一声:“奴婢信殿下。”

      信不信的,她不知道。可听公主这样说,她心里那块石头,似乎真的轻了那么一点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过了,夏过了,秋过了,冬也过了。宫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两个女孩子,在这高墙之内,依偎着彼此,慢慢地长大了。

      公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张扬了,她开始学着收敛脾气,学着在人前沉住气。那二十日的跪求,像是一场淬炼,把她骨子里的莽撞和天真,都磨成了更硬、更沉的东西。她学会了对不喜之人笑,对不愿之事忍。可只有管秀在的时候,她才会卸下那层壳,变回那个会懒洋洋靠在她肩上、缠着她说话的小公主。

      而管秀,也长大了。

      她出落得极美,那美不张扬,不逼人,却叫人过目不忘。她平日从不着意打扮,衣裳也总是拣最素净的穿,头发只挽一个最简单的髻,连朵珠花都不肯多戴。可越是如此,那张脸便越显得清绝。殿里的小宫女们私底下都说,管姑娘若肯打扮起来,怕是连那几位宗室贵女都要被比下去。

      这些,管秀自己是不在意的,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发现公主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公主看她,是坦坦荡荡的,是理直气壮的,像看自己的所有物,亲近、信赖、毫无遮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管秀替公主梳头时,偶尔从镜中一瞥,会撞上公主定定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又深又热,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管秀心里便是一跳,手上也跟着乱了一分。她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可即使不看,她也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像一束细细的火,从镜子里,从身侧,从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落到她脸上,落到她手上,落到她低垂的脖颈上。

      那目光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早就对公主动了情,这份情,从十二岁那年的初见便生了根。那时她是官家小姐,公主待她那样好,她便偷偷地欢喜着,不敢说,也不敢想。如今她是罪臣之女,是浣衣局里捡回一条命来的奴婢。她和公主之间,隔着的已不止是君臣之别,更是云泥之差。她早已死了心,只求能安安静静地守着她,看她笑,听她说话,便足够了,她不敢再往前一步,也不该再往前一步。

      可公主偏偏不肯让她安安静静地守着。

      公主待她,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比从前更好。只是那好里,多了几分管秀不敢深想的意味。公主会忽然伸手,替她理一理耳边的碎发,会半夜醒来,唤她一声,让她坐到床边去,会在她低头做针线时,就那么靠在榻上,不说话,只看着她。管秀被看得心慌,便佯作专心做活,指尖却总不听使唤,针脚也乱了。

      有一回,公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说:“阿秀,你怎么不看我?”

      管秀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奴婢在看针线,殿下怎么这样问?”

      公主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的手,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好看了。”

      管秀低着头,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她不敢接话,只能更卖力地做活,可心里却翻江倒海。公主说她好看,这话若是从前,她大约会笑一笑便罢。可如今听来,却叫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一面告诫自己,公主还小,公主不懂,那不过是一句无心的夸赞,一面却又忍不住在黑暗中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像嚼着一块又甜又苦的糖。

      她恨自己,恨自己明明已经认了命,却还是会被公主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搅得心神不宁。她恨自己管不住那颗心,那颗心,早在初见公主那一刻起,便不再是自己的了。如今公主待她越好,她便越怕。她怕有朝一日,自己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情意,她怕公主那灼人的目光,终会将她的壳一层层剥开,让她再也无处遁形。

      她更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会错了意。

      所以管秀把身子挺得更直,把头垂得更低。她比从前更沉默了,也更妥帖了。她不让自己的目光在公主脸上多留一瞬,不让自己的手指在替公主梳头时多停一刻。她把自己变成一株没有声息的植物,安安静静地长在公主的影子里。她想,如此便好,如此,便不负恩情,不越本分。

      可每当夜深,她睡在外间,听见公主在里间翻来覆去,听见公主轻而缓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平稳。她便会睁开眼,隔着半垂的珠帘,望一眼公主的方向。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霜。她会想,公主此刻,是不是也醒着?是不是也在看这道珠帘?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这深夜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死死地闭上眼睛。

      这夜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人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头,又长到足以让人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重新按回去。

      两个少女,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都醒着。可谁也没有出声。只有窗外的风,把满树的桂子吹得沙沙地响。那声音密密匝匝的,像谁在低低地诉说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