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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电话·寻亲 声音很平, ...

  •   江照野,嗓子哑了一周不能唱歌,就找了一个便利店给别人代班。便利店上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时薪二十块,管一顿宵夜。江照野坐在收银台后面,背后是一排排亮着冷光的饮料柜,面前是玻璃门,门外是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醉汉。凌晨两点以后,店里基本没人,只有关东煮的机器咕嘟咕嘟响着,萝卜和昆布在汤底里翻滚,散发出一种廉价的、温暖的腥气。
      电视挂在墙角,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放重播的综艺节目。江照野没抬头,她正用计算器核对今天的账目——少了一瓶矿泉水,得从工资里扣。就在这时,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突然中断,插进一条广告。
      画面是黑白的,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眼神惊恐。旁白用一种刻意克制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她三岁被拐,至今下落不明。如果您的身边有来历不明的孩子,如果您的记忆里有模糊的线索,请拨打屏幕下方的电话。让爱回家,我们在路上。由新海集团赞助播出的公益寻亲节目,归途正在招募志愿者。”
      江照野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
      广告切换得很快,下一条是洗衣粉。但那个号码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400-XXX-XXXX。她扯下一张收银小票,用圆珠笔把号码抄在背面,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凌晨六点交班,天还没亮透。江照野走到街角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喂,寻亲热线。”
      江照野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电话亭外灰蓝色的天空,说:“我……我是被拐的。我想找我的亲生父母。”
      对方立刻清醒了,声音变得专业而急促:“您好,请问您怎么称呼?大概什么时候被拐的?从什么地方被拐走的?您现在多大了?”
      “江照野。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大概五岁被拐的,哪个村我不记得了。我现在二十二岁。”
      “身上有什么明显的胎记或者特征吗?”
      江照野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隔着工装外套,她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凸起。蝴蝶形,褐色的,拳头大小。“左肩有个胎记,像蝴蝶。右眼角……有三颗痣。很小”
      “好的,江小姐,我们会尽快安排工作人员跟您对接。请保持电话畅通。”
      江照野站在原地,晨风吹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迟来的、钝重的委屈。原来她是可以被登记的,原来她的丢失是可以被当作一件事来处理的。
      第三天下午,节目组的人找到了便利店。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扛着摄像机,女的拿着话筒和文件夹,穿着印有台标的马甲。他们说明来意,便利店老板很兴奋,让他们在仓库门口采访江照野。江照野换下工装,穿着自己的旧外套——袖口磨出毛边的那件,坐在一箱没拆封的泡面上面。
      女记者问她:“能回忆一下最早的记忆吗?”
      江照野看着镜头,眼神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最早记得的,是火车。绿皮火车,很挤,有个女人抱着我,给我橘子糖。然后是一个有很多地毯的屋子,再后来……就是洗碗、擦地、挨饿。”
      “您现在最想对父母说什么?”
      江照野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有冻疮的疤痕,有长期浸泡在洗洁精里皲裂的纹路。她说:“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找过我。”
      节目录制得很顺利。导演说她的故事“很有张力”,不需要煽情,她本身的存在就是煽情。江照野不懂什么叫张力,她只知道配合着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回到收银台,继续扫条形码。
      一周后,节目在海城卫视播出。那天晚上江照野在另一家便利店代班,没看成。她不知道,在浦东某栋写字楼的三十八层,有个人正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墨水洇湿了一页合同。
      沈即明本来不会看这种节目。是秘书林薇提醒他:“沈总,您赞助的那个寻亲栏目,今晚播第一期。电视台那边希望您能给点反馈,方便后续宣传。”
      沈即明“嗯”了一声,把电视调到那个频道,当作背景音。他正低头看东城地皮的审批文件,刘主任那边卡了半个月,他心烦意乱。
      直到他听见那个声音。
      “我想问问他们,有.....有没有找过我。”
      声音很平,没有哭腔,却像一根细铁丝,猛地勒住了他的心脏。沈即明抬起头。
      屏幕上,江照野穿着旧外套,坐在一堆泡面箱子上。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右眼角那三颗痣,像三粒被按进皮肤里的褐色种子。她左肩的胎记被衣服遮住了,但她说起“蝴蝶形胎记”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虎口——沈即明认出了那个动作,和日料店包厢里,她跪坐时指甲掐进掌心的姿态一模一样。
      秘书林薇站在一旁,轻声说:“沈总,需要叫江小姐面谈吗
      ?”
      沈即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下方的字幕:江照野,女,22岁,于南河一带被拐,五岁被拐至京北,二十岁海城到海城打工.....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疼痛的知觉。原来她不是天生的野草,她是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扔在石头缝里,才长成这样的。原来她收废品、在酒吧穿亮片裙卖唱,不是因为“底层人的命”,是因为她五岁那年......沈即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精于计算的神色。
      “明天,把她请到公司来。”
      江照野在便利店给一箱冰红茶补货,手机搁在收银台边缘振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擦了擦手上的灰接了,那头是个女声,干净利落的语气,说请问是江照野小姐吗,我是新海集团总裁办的林薇。沈总想见您一面,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一趟。
      江照野握着手机站在饮料柜前面,冷气从柜门缝里渗出来裹着手指。新海集团。沈总。这两个词叠在一起我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才拼出那张脸来——金丝眼镜,烟灰色衬衫,地下车库里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的那只手。我张了张嘴,说找我什么事。林薇说沈总看了您上节目那期寻亲栏目,想跟您当面聊一聊,具体细节见面再说。她的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像通知而不是邀请。我犹豫了两秒,说下午三点行吗。她说好的,我让人把新海大厦的访客通行证给您准备好,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饮料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冷气把手指吹得发白。旁边来买东西的顾客拿了瓶可乐放在台面上等结账,我回过神走过去扫了码收了钱。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心思散散的,上货的时候把矿泉水摆错了排面,对账的时候漏了两笔。便利店老板娘看了我几眼没说什么,我自己把账重算了一遍,数字对的,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开。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新海集团找我能聊什么。就因为我上了一个他们赞助的寻亲节目。一个总裁级别的人会专门为了这个叫一个收废品的过去当面聊,这事说不过去。除非有别的原因。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翻那天的画面——地下车库那瓶水、酒吧追光灯底下他看过来那一眼、日料店包厢里他说"刘主任您满意吗"时那个笑。这些画面零散地浮上来又沉下去,拼不成完整的形状,但每想起来一块就让胸口紧一下。
      我拿出手机给柳霜打了个电话。嘟声响了三下她接了,背景里闹哄哄的有音乐和杯子碰撞的声响,她应该刚上班。
      我说:“柳霜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她走了一会儿脚步声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说:“怎么了”。我把白天接到电话的事说了,新海集团的、沈总、寻亲节目的赞助方、让我明天下午过去一趟。
      柳霜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那个沈即明?”江照野说是他。
      “照野你跟那种人打交道小心点,他们那种层次的人找咱们能有什么事,还能是好心帮你找家人?”我说我不知道。她想了想说你明天去,到了给我发个定位,一个小时之内你联系我报平安,过了一个小时没你消息我就报警。我说不至于吧。柳霜说你听我的,那种地方那种人,咱们防着点总没错。江照野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隔壁楼的灯亮起来一小格一小格的,远远看过去像棋盘上的光点。我关了灯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缝又看不太清了,暗沉沉的一片。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他到底想干什么。日料店那次他认出她了吗。他知不知道她住哪、每天干什么、收废品的时候蹲在巷子里数硬币的样子。江照野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又觉得热,掀开来又觉得冷。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面朝着墙侧躺着,盯着墙皮上一小块鼓起来的空鼓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清楚,但眼皮慢慢沉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做了个梦。梦里江照野在那个地下车库又撞见了他,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进去的全是碎玻璃,满嘴的血腥味。江照野猛地醒了,出了一层薄汗,枕巾湿了一小块。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薄薄的一线落在墙上。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那线光,安安静静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心跳也缓了。到天亮之前我迷迷糊糊又眯了一会儿,但睡得不实,楼底下有什么动静就醒了。
      早上六点照常起了。洗脸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比平时白些,眼下青黑重了些。我伸手摸了摸右眼角那三颗痣,指腹按在痣面上微微凸起的触感传来。这三颗痣那天在包厢里他看了很久,江照野跪坐在榻榻米上隔着那张桌子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这东西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那天晚上之后忽然觉得它们太显眼了,长在脸上人人看得见。

      一上午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手底下机械地动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下午的事。中途给柳霜发了条消息说下午两点半出发。她回了个OK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别忘了给我发定位,我上班之前把手机电充满了"。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点,柳霜这个人嘴上咋咋呼呼的但办事靠得住,她说报警就一定会报。

      中午回去换了件干净些的衣服。翻来翻去还是那几件,最后穿了件深灰色长袖,袖口没破,领子还算齐整,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后还是扎了低马尾,简单利落的。出门之前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帆布包里那把剪刀拿出来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搁在了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锁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我一步一步下了楼。太阳很大,白晃晃地照着整条巷子,三轮车锁在车棚里,链条上的机油在光底下泛着暗亮的油色。
      江照野走过去开了锁,跨上车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两拍。她没急着蹬,在车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车把上攥了攥又松开。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条香和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尾气味。江照野吸了一口气蹬了一圈踏板,三轮车吱呀一声往前走了。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上那只烟盒,压扁了卡在胎纹里带出去几米又掉了。
      骑到街口拐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柳霜发了条消息:"出发了,新海大厦,大概二十分钟到。"她回得很快:"记住了,一小时。"江照野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回兜里,脚底下蹬快了些。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把额前的碎发掀起来。我迎着风眯了眯眼,三轮车轱辘咯噔咯噔地碾过海城灰扑扑的街道,朝着那栋七十多层的大楼的方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电话·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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