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蜘蛛（gl）》沁萝

1、第 1 章 她有一双极

　　栀子端着切好的新鲜瓜果和雕饰考究的糕点，低着头，脚步极轻地走进内殿。
　　“殿下，殿下…”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弯下腰，靠近坐在地上、埋头伏于在椅面的女子，用气音呼唤。
　　女子长发未束，青丝曳地，钗环零散地甩落在四周。栀子看不到她的面容，但是仅仅是一个素衣黑发的背影，便异常柔软流丽。
　　华丽冷清的大殿中，诸多珍宝的狼藉，都在为殿中人的脆弱惨淡做配。
　　栀子不敢靠得太近，但是乐安公主迟迟没有反应，也没有动弹。她有些焦急，便探过头去，想看公主压在臂弯里的脸。
　　栀子没凑太近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她后脑一麻，放下盘子，跪坐下来，去扶乐安公主的肩膀。
　　她对上了一双毫无焦距的眼。
　　栀子只看了一眼公主的脸，就不敢再抬头。但是，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震撼。
　　乐安公主有着极端精致美丽的相貌。
　　不知何时，她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压在椅垫上。暗红绣金纹的椅垫隐隐透着不详的血色。
　　栀子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
　　* * *
　　栀子跪在内室床边，垂着头，视线中只能看到一双玄色长靴，上面有狰狞的龙纹。
　　“回世子…殿，殿下，公主、公主…夫人她应该是在奴婢进殿之前自…的，是奴婢失职。”栀子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住地俯身磕头。她太害怕了，幸而乐安公主应该没有大碍。
　　“好了，抬起头来。”坐在床边的男人语气中有着掩盖不了的焦躁和怒意。他看着抬起头来，仍然垂着眼什么都不敢看的侍女，问道：“这里不是由茉莉管着吗？你是哪来的？”
　　栀子尽力压制话语中的颤抖：“回殿下，奴婢是茉莉姐姐新挑来的一批宫女，今日刚来未央殿侍奉。”
　　她今年十六岁，被采选入宫后，由于性格木讷，各方面平平，被分到了暗潮汹涌的未央宫。
　　倘若在不久的宫变之前被分到未央宫，那应当是个十足的美差。毕竟乐安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女儿，是他最珍爱的孩子。他给公主封号“乐安”，赐居未央殿，便是朴素的希望女儿此生安乐无忧。
　　可惜，镇国公发动兵变，未央殿变成了镇国公世子的金鸟笼。
　　前朝皇帝及其血亲大多下了天牢，宫中唯有乐安公主，仍然金尊玉贵地居于华殿。但是，公主地位尴尬，是非颇多，大多宫人能躲就躲。
　　“你疏忽大意，伺候不好公主，便去浣衣局做事吧。”镇国公世子谢琰，或者说未来的太子，淡淡地决定了栀子的命运。
　　尽管料到了，栀子还是受不住地瘫软在地。
　　谢琰厌恶地看了一眼伏在地上发抖的侍女，想叫人把她拉走。
　　恍惚间，栀子听到床上传来一个甜糯至极的声音，嗓子的几丝沙哑破坏了音色：“是我…活不下去了，你何必为难一个下人，还罚得那么重，宫里更不知该如何说我了…”
　　乐安公主的声音就像阿娘蒸的刚出锅的豆沙包的内馅一样，又甜又热…栀子心中胡思乱想。
　　谢琰拉过乐安公主包缠着的左手手腕，白色的绷带下能看到隐隐的血色。他低头盯着，不与公主对视，声音很沉：“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她就照常留下侍奉吧。”
　　栀子赶忙叩头谢恩，退出内室。
　　她完好无损地走了出去，脑海中全是乐安公主的声音。
　　公主真是如同救苦救难的仙女一般…
　　茉莉大约二十岁的样子，见栀子出来，迎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两位主子可好？”
　　“多谢茉莉姐姐关心，本来我要去浣衣局了，公主…夫人给我说了两句话，我现在能留下来了。”栀子有点语无伦次。她向来笨嘴拙舌，也不懂看风向行事，进宫没几个月就吃了不少苦头。
　　“那就好…”茉莉慢慢放下她的手：“未央殿要仔细伺候着。我这次调来了你、月季和山桃。主子不要是非多的，我便寻了你们这些老实些的新人。”茉莉口中的主子应该是镇国公世子，她自己曾是国公府的得力大侍女，以后在宫中大概是要做女官的，栀子暗暗想着自己听来的一些消息。
　　“嗯！奴婢会仔细伺候着主子们的。”栀子说得真心实意。她真心希望乐安公主能够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茉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 * *
　　未央殿内室，乐安公主半坐起来，点燃她放在手边内侧的香炉。淡淡的香雾缠绕着妃色的帷幕，袅袅地充满了女子布幔围绕的卧榻。
　　谢琰端着碗，皱了皱鼻子。他一直不喜欢这熏香的味道。但是，他不满意乐安公主的地方太多了，而乐安公主自己喜欢的东西又太多了——他张一张嘴，提出一点意见，一定会招来一场狂风暴雨。
　　乐安对她认定的东西十分偏激。
　　乐安公主的脸在香雾后若隐若现。她有一双极其璀璨多情的桃花眼。过往，这双眼睛的神光通常是或柔情似水、或骄纵高傲的。现在，它们被薄薄的眼皮半遮着，似睡非睡，仔细了看十足可怜。
　　谢琰拉过她紧紧缠着的左臂，看了看，低声道：“合璧，以后不要这样了。”他垂着视线，将手里的药喂到乐安公主的嘴边。这药是开来补血的，聊胜于无。
　　乐安公主一挥手，要把药碗打飞。她下手很软，药碗没脱谢琰的手，只是一歪，滚烫的药汤洒了她一手，白皙的手背一下被烫红了。
　　谢琰一下子站起来，松手让药碗滚落到地上。他看着眼前的狼藉和眼前人，强压的怒火一下子被激了出来。
　　“云合璧！你发疯发够了没有。想想你云氏皇族都已沦为阶下囚，唯你高卧旧殿，还不知道安分吗！”他近来由于乐安公主遭到了太多麻烦和非议，已经焦头烂额，偏偏他拼命保全的人还拼命和他作对。
　　乐安公主闻言冷笑，开始奋力撕扯左手的白布。谢琰冲上去压住她的两只手，和乐安公主离得很近，冷不丁地对上了她直勾勾的视线。
　　她的声音十分凄厉：“谢琰！你说得对呀，云氏都要去死了，我不也是吗？你在这里救我干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去啊！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我一直都是你们口中的疯女人，你们战战兢兢了那么多年，终于要痛快了吧！”
　　乐安竭力挣扎了一段时间，才总算被谢琰按住了。她的头发全乱了，铺散在光滑的锦被上，脸上的表情堪称疯狂。
　　只是，她实在是一个琉璃做皮玉做骨的美人。此时的怒火也宛如玉樽上的细细裂缝，只会令人产生珍宝生瑕的惋惜，没有什么压迫感。
　　谢琰牢牢按住她的手，呼吸也有点急：“合璧…我从来没有痛快，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糟践自己了。”
　　乐安公主垂着头，头发遮着她的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没骨头一般松了下来。
　　谢琰察觉到，试探着松开了她的手。不料，乐安公主猛地扑倒他怀里，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阿琰哥哥…我只有你了。”怀中的人声音闷闷的，全然没了几分钟之前的尖利，仔细听，有几分旧日的温软。
　　“你会做太子，会娶正妃，会娶…蔺姝然那个女人！”乐安公主说着说着，双臂逐渐锁紧，愤怒重新点燃了她。谢琰感觉自己要被她箍得喘不过气。
　　“我苟活下来，就是为了以后给她执妾礼吗？明明你应该是我一个人的…都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绝望逐渐压过愤怒，乐安的控诉逐渐夹杂了哭腔。
　　谢琰闭着嘴，轻拍她的后背。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谢琰缓缓把她放平，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背。已经不怎么红了，看来烫得不严重。他想了想，放弃了叫太医来折腾一番的打算。
　　幸亏现在是夏天，殿中有冰。谢琰取了些过来，默默坐在床边，拿着冰给乐安公主的手背打着圈敷了许久。直到红痕褪得差不多，他才静悄悄地走出去。
　　* * *
　　栀子正在殿外站着值夜。
　　她看着云彩一朵朵地掠过明亮的月亮，暗暗想，不知道未来的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出来。
　　也不知道公主睡了没有，她什么时候能进殿内守着公主。
　　夜逐渐深了，蝉声都一阵弱过一阵。就在栀子迷迷瞪瞪地要睡着时，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殿门。
　　她猛地站直，瞪圆眼睛，努力撑住眼皮。
　　谢琰打量着刚才差点发落的宫女。她的长相意外地讨喜。
　　栀子本来年纪就不大，再加上皮肤格外的白，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看起来更小了。她一双水润的杏核眼瞪得很大，满眼不在状态，骨碌碌转了一圈，很有些灵动可爱。
　　谢琰小声吩咐道：“你进去收拾吧，收拾完了，看好公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公主仁慈，赦免了你，你不要辜负了她。”
　　栀子蹲下行礼，重重点头。
　　看着谢琰走了，栀子胸腔中提着的气才呼出来。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未央殿，看着地上的药碗和药汤，利索地收拾了。又走近乐安公主帷帐，想看看她睡得怎么样。
　　帘内的香雾钻进她的鼻子，她使劲嗅了嗅，探头看公主手边的香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丝微光从窗口洒进内室，天边的朝霞升起。
　　乐安公主猛地睁开眼睛。
　　她扫了眼更漏，已经习惯自己近年来的早醒。
　　她举起右手看了看，洁白修雅的手指和手背宛如玉雕。
　　乐安嗤笑一声，惊醒了伏在脚踏上的小宫女。她也才发现这里有个人。
　　“公主，您醒了？”栀子挣扎着起身，走到床边，询问道：“您要起身吗？”
　　她视线有点模糊，只能看清眼前人殊无睡意、亮得吓人的眼神。栀子入宫多日，仍然不习惯日日早起。本以为公主应该很爱睡懒觉，没想到她比她们这些宫人醒得还早。
　　“就你爱睡懒觉…快来吃午饭吧。”栀子耳边仿佛响起阿爹含着笑意的埋怨。
　　“不用，给我拿杯水吧，清水。”公主甜腻的声音中有晨起的沙哑，吩咐的内容十分简练，彻底唤醒了栀子。
　　“奴婢这就去。”栀子端来一杯温水，扶起公主，想要喂到她嘴边。
　　乐安公主直接从她手中拿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又说道：“我继续休息会，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栀子道：“茉莉姐姐吩咐，奴婢以后就在内殿侍候了。”
　　和她一起到未央殿的铃兰，一来便抢着领了外院洒扫的活计，推给她内殿侍候的“肥差”。
　　栀子再迟钝，经过了昨天的事，也大概明白乐安公主近处不好应对。
　　乐安扭头，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
　　栀子头埋得很深，她不敢看公主。一方面是怕冒犯贵人，另一方面是公主的相貌还是会给她太大震撼，她唯恐自己露出什么不该露的表情。
　　“这样啊…”乐安轻轻软软地拉长尾音：“那你就在一旁候着吧。”说完，她拉下帷幕，半坐起来。影影绰绰间，栀子看不真切她在帘中做什么。
　　没多久，乐安拨开帷布，探出头来，对栀子说：“来…把这个倒掉。你叫什么？”
　　“之前入宫，奴婢得名栀子。”栀子接过，是一捧纸包着的香灰。她越靠近公主的床榻，闻到的香气越浓。看来公主是换掉了昨夜燃尽的香，又加上了新的。
　　栀子捧着香灰，咬了咬嘴唇。她没犹豫多久便开口：“您的香可提神凝气，是极好的。只是，奴婢看来，最好再搭配些药草来烧。”
　　乐安公主正在拉上帷布的手一顿，朝反方向把帷布彻底拉开。
　　栀子面前，一张美人面逐渐失去遮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