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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尸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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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随手抄起地上的碎瓷片，扬手掷向木门。“砰”的一声闷响，木门四分五裂。然而门后并无活物，只有一大滩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
许念安瞥见后厨破窗上残留的半枚血指印，她霍然起身探身望去，窗外的泥地上果然拖曳着断断续续的血痕。
“追！”
一黄一黑两道残影划破夜色，疾驰而出。可追至一处岔路口时，血痕却突兀地消失了。
两人顿住脚步，抬眼望去，只见荒郊野岭、杂草丛生之间，竟凭空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棂，里面竟是仙气飘飘、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荒郊与繁华，破败与奢靡，诡异地交织在一起。酒楼飘来阵阵醇厚的酒肉奇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诱惑力。
灵犀嫌恶地捂住鼻子，拽了拽许念安的袖子：“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还是绕道……”
话未说完，却见许念安径直朝酒楼大门走去。
“许念安！”灵犀急了，“你不会被这香味给蛊惑了吧？你可是真君座下的六徒弟，要是栽在这上面，传出去岂不让天界笑掉大牙！”
许念安白了他一眼：“你看这酒楼像正常的样子吗？”
灵犀：“肯定不正常啊！所以更不能进啊！”
“正因为不正常，才更要进去看看好吗？”许念安举起右手，“变回去，缠我手上，走啦。”
灵犀撇了撇嘴，“哦”了一声，周身黑光一闪，化作一条漆黑纤细的蛇形镯子，乖乖盘在了她的手腕上。
许念安抬头扫过二楼的轩窗，总觉得那重重帘幕后有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还未等她细想，“吱呀”一声，紧闭的朱漆大门从内向外敞开。三四个浓妆艳抹、身段妖娆的娘子摇着团扇迎了出来，环佩叮当，香风扑面。
“哎哟，客官可是来打尖吃酒的？”左边一个绿衣娘子娇滴滴地靠上来，半推半就地将她往门里拥，“奴家这儿旁的不说，偏这桃花酿和厨子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保管客官尝了一口，就舍不得走啦~”
许念安顺水推舟地进了门，可刚一跨入大堂，便微微怔住了。
外头看着只是仙气飘飘，进来才知何谓“别有洞天”。大堂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白玉云台，左右两侧的旋梯如盘龙般环绕而上。二三楼的雅座皆用重重珠帘垂掩，里头将外头看得一清二楚，外头却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云台的台阶呈奇异的阵列排布，九阶一设座，十八阶设双座。而最顶端的最高处，垂落着一顶七彩斑斓的巨型白绸帐幔。帐幔后隐隐约约坐着个人，身量极高，轮廓魁梧，透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许念安在大堂角落寻了个空位坐下，要了杯桃花酿。
酒液入喉时，许念安眼睛都亮了。
果真是香甜，许念安对桃花酿很是满意，暗暗点头，决定回天界多带几瓶藏起来喝。
云台上，几名舞姬正伴着婉转悠扬的歌声翩翩起舞。
她无心赏舞，目光时不时掠过顶端那顶白绸帐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帐幔后的那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忽地，一名侍女端着托盘上了云台，隔着帐幔低声细语了几句。帐幔后的人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侍女退下后，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许念安环顾四周，心头猛地一跳。
方才还在大堂里喝酒吃肉、高声喧哗的食客们，竟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大堂里死寂一片，只剩几盏残灯摇曳。
她指尖微动，悄悄抚上手腕上的蛇镯，灵力暗涌，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顶端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那人先是朝大堂的方向优雅地鞠了个礼，随后拾阶而下。
他走得很慢，却给人一种迅捷的压迫感。随着距离拉近，许念安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衬得他气质清冷出尘，宛如一块雕琢到极致的无暇美玉。
他在许念安桌前站定，微微垂眸。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纯粹却极具穿透力，看得许念安后背隐隐发毛。
许念安正暗自戒备，那男人却突然身形一晃，宛如弱柳扶风般虚弱地倒在了她身上。
“哎！”许念安惊得下意识伸手将他捞起来，庞大的身躯挂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奇怪。
“女侠……”男人顺势靠在她肩头，声音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虚弱，“看女侠气度不凡，定是修士中人吧？”
“……嗯。”许念安浑身僵硬，还保持着搂着男人的姿势。
男人闻言，竟惊喜地反手抱住了她，随即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女侠救命。近来我这酒楼外妖鬼猖狂，扰我清净，可否请女侠出手相助？”
许念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措手不及，用力挣了挣，竟没挣开这人的“虚弱”之躯，只能咬牙道：“帮是可以帮，你先松手。”
男人乖乖松开手，却又顺势弯下腰，将脑袋埋进了许念安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可我实在是怕……”
“……”许念安嘴角微抽。
这人身量极高，体格足足比她大出两圈，这副魁梧的身躯埋在她颈间撒娇，到底是鬼怕他，还是他怕鬼？
尽管内心疯狂吐槽，但许念安天生吃软不吃硬。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微弱凉意，她心下一软，抬手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别怕。告诉我妖鬼在何处？不瞒你说，我也是追踪一只食人妖物而来，血迹到你酒楼门口就断了，我怀疑它就藏在这附近。”
男人闻言，做惊讶状，抬手指向西南方：“那边有座小庙，破败不堪，鲜少有人供奉。前段时日便闹过鬼，那妖物或许藏在那儿。至于我这酒楼……”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又指了指门框，“女侠请看，我可是请了高人贴了镇宅符的，妖鬼近不得身。”
许念安定睛一看，确实是张灵力充沛的上乘符箓，挡些寻常小鬼绰绰有余。
她点点头，拱手道了声谢，转身便欲出门。
可一直走到庙宇方向的岔路口，那男人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许念安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他。
男人眨了眨眼，一脸真诚：“我自幼便崇拜修士降妖除魔的英姿，今日有幸得见，想跟在女侠身后观摩一番，女侠不会嫌弃吧？”
“……”许念安抿唇沉默。
看你穿金戴银、酒楼开得比皇宫还奢华，显然是个挥金如土的富家儿郎。从小喜欢，花钱请个厉害的修士当教习不行吗？非要来荒郊野外看她打打杀杀？
见她不语，男人眼帘微垂，长睫掩去眸中神色，语气满是失落与惆怅：“原是女侠觉得不便……那罢了，只是今日要留个遗憾了。”
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惹人怜爱的委屈神情。
许念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咬咬牙转身：“……走吧，一起。”
妈的，她就吃这套。
手腕上的蛇镯微微一紧，灵犀在心底疯狂翻白眼：“…………”
那座庙宇并不如男人说的“破败不堪”，只是规模狭小，装潢简陋。但供桌上摆放的瓜果却水灵鲜亮，一看便是今日刚换上的。
许念安回头瞥了男人一眼。
男人无辜地挑了挑眉。
许念安瞬间转头。行吧，对于住惯了金碧辉煌大酒楼的人来说，这庙宇确实算得上“家徒四壁”了。
庙内昏暗，一尊泥塑佛像端坐高台，低眉垂目地俯视着他们。
男人盯着那佛像看了几眼，突然轻嗤一声：“丑死了。”
许念安正在神台下方翻找线索，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无事。”男人收回目光，神色淡淡。
许念安却忽然站直了身子，抽了抽鼻子：“等等，你刚是不是说‘臭死了’？”
男人歪了歪头，没说话。
“确实有股臭味……”许念安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腥臭气息摸索过去，最终停在了佛像底座前，“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她抬手便是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泥塑佛像轰然碎裂，泥块四溅。
几块碎泥砸在男人脚边。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片，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抬起靴底，漫不经心地将一块佛像残片碾得粉碎。
佛像碎裂后，底座下方竟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洞。洞口未靠近，一股浓烈的腐尸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是尸臭。”许念安捂住口鼻，扭头对男人正色道，“下面危险，你别乱跑，在这等我。”
说罢，她纵身跃入洞中。
落地的瞬间，手腕上的蛇镯黑光一闪，灵犀已化作人形。他比许念安先一步站稳，指尖燃起一簇明亮的灵火，瞬间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墙壁粗糙凹凸，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杂乱脚印，显然已存在多年。
两人沿着隧道深处走去。
“上面那个男人绝对有问题。”灵犀忍不住吐槽，“一个大男人，身板那么宽，还娇滴滴地往你身上靠，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许念安头也不回。
“知道你还让他跟着？不怕他使坏？”灵犀无语。
“可是……”许念安顿住脚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地上湿润的泥土，“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要跟就跟着吧，咱们警惕些便是。”
灵犀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总是这样，人家说两句软话你就心软。真君不让你下山，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许念安站起身，拍了拍手，轻笑道：“师尊那是怕我闯祸。”
“……合着你心里清楚啊。”
正说着，许念安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将灵犀往后一拽！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白光自她指尖迸射而出，没入前方的黑暗中。
“铛！”
一声金石相撞的脆响，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是慌乱而急促的逃窜声。
灵犀眼神一厉，正欲追上前去，却被许念安一把拦住。
“不用追了。”许念安收回手，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浓重的黑暗。
“吃人的东西，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