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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雪昭明 一语落地, ...

  •   一语落地,轻如落雪,却震得满堂寂静无声。

      跪在地上的宫人嬷嬷尽数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九五之尊,冷面帝王,向来杀伐决断、从无软语,此刻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一位受尽冷落的废嫔,说出一句“委屈你了”。

      这四个字,藏了五年迟来的愧疚,压了五年深沉的悔意。

      沈知微身子微微一震,抬眸望向身前的人。

      萧珩立在咫尺之间,玄色龙袍肃穆端严,可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痛悔与酸涩,红了眼尾,溃了冰霜。

      五年。

      整整五年的冷眼、怨恨、折辱、猜忌,尽数在这一刻崩塌消融。

      她怔怔看着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湖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酸涩、委屈、茫然,缠缠绕绕,堵得她呼吸发紧。

      从无人问她苦不苦,从无人信她有苦衷。

      所有人只看她负心弃爱,看她跌落尘埃,看她活该受罪。连萧珩,恨了她五年,虐了她五年,从未给过她半句倾听。

      而今这句迟来的道歉,迟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快要习惯孤独、习惯隐忍、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殿中风寒穿堂,卷起她鬓边碎发,素衣轻颤,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

      萧珩看着她眼底骤然泛起的水光,看着她强撑多年、依旧挺拔却早已疲惫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站立。

      他缓缓抬手,屏退所有人,声音沉哑:“都退下。”

      满殿宫人如蒙大赦,躬身悄然后退,片刻便散尽一空,连殿门都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

      偌大梧栖宫,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五年隔阂,五年误解,五年爱恨纠缠,在此刻,只剩两两相对的沉默。

      萧珩一步步走近,脚步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与往日的冷硬偏执判若两人。

      他不敢碰她,怕惊扰她,更怕自己这双常年折辱她的手,再伤她半分。

      “知微。”他再次开口,嗓音沙哑破碎,“朕都知道了。”

      沈知微睫羽剧烈颤抖,水光在眼底晃了又晃,强忍着未落。

      “朕翻阅了五年前的朝堂旧档,知晓了先帝忌惮沈家兵权,知晓了当年那场蓄谋已久的构陷逆案。”

      “知晓了你当年的身不由己,知晓了你所有的隐忍不言。”

      一字一句,字字剜心。

      他终于明白,那年秋日决绝转身,不是薄情,是舍身。

      那年当众背弃旧约,不是贪荣,是保全。

      她以一己之名,背负满城骂名、千古薄幸,硬生生替沈家挡下灭门之灾,替深陷夺嫡绝境的他,扫平最大的致命死局。

      她赌上自己的余生清誉,赌尽年少所有深情,换他安稳脱身,换他步步登临。

      而他,却被恨意蒙心,偏执五年,怨她五年,虐她五年。

      “是朕愚钝。”萧珩眼底泛红,满是悔恨,“是朕狭隘,是朕蠢笨。被执念蒙蔽双眼,从未信你半分,从未护你半分,让你一个人,扛了整整五年。”

      五年风雪,她一人独渡。
      五年骂名,她一人独担。
      五年相思,她一人独熬。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无人诉说的委屈,他今日才尽数知晓。

      沈知微静静听着,胸口酸涩汹涌,压了五年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无声无息,却溃不成军。

      她从不曾盼他知晓,从不曾盼他愧疚。

      当年抉择,是她自愿,从未求过半分回报,从未求过半分谅解。

      可如今,被他尽数知晓、尽数体谅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淡然、所有硬撑的从容,轰然碎裂。

      她也是凡人,也曾年少情深,也曾满心期许。

      谁愿意亲手斩断挚爱,谁愿意背负千古骂名,谁愿意看着心爱之人恨自己入骨,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陛下……”她声音轻颤,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都过去了。”

      “过不去。”

      萧珩立刻打断她,语气偏执又沉痛,字字恳切。

      “怎么过得去?”

      “你受的委屈,你忍的苦楚,你熬的岁月,半点都过不去。”

      他望着她含泪的眉眼,看着她清瘦苍白的面容,心口的悔恨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知微,当年你为何不说?”

      这句话,他憋了太久。

      若是她早早解释一句,若是她吐露半分苦衷,他们何至于蹉跎五年,何至于两两相负,何至于深宫拉扯、彼此折磨。

      沈知微垂眸,泪水滴落青石地面,晕开浅浅湿痕。

      “彼时陛下势弱,自身难保。”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释然。

      “先帝疑心极重,朝野暗流汹涌,一旦旧事掀开,沈家依旧是眼中钉、肉中刺,构陷风波再起,陛下多年蛰伏尽数作废。”

      “我一人背负骂名,可保沈家安稳,可护你前程无碍。”

      “彼时天下动荡,于我而言,万家安稳,一人孤寂,已是最好结局。”

      最朴素的字句,藏着最赤诚的牺牲。

      她从未想过拖累他,从未想过让他两难。

      她宁愿自己做那个薄情负心人,宁愿让他恨一辈子,也不愿他半生筹谋尽数倾覆,落得身败名裂、身死道消的下场。

      萧珩听完,浑身僵立,心底翻涌着滔天酸涩与痛楚。

      原来她的沉默,从不是绝情,是成全。
      原来她的退让,从不是懦弱,是守护。

      他恨错了五年,怨错了五年,折磨错了五年。

      他抬手,终于敢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颤抖,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指尖触到她微凉肌肤的那一刻,他心口一抽,疼得无以复加。

      “是朕负了你。”

      “知微,是我对不起你。”

      少年一诺,许她岁岁清欢。
      到头来,是他让她岁岁孤寂,年年落泪。

      “这五年,让你受苦了。往后余生,朕倾尽所有,尽数弥补。”

      他从前待她有多冷,此刻就有多滚烫。

      从前的折辱、冷待、猜忌、疏离,此刻都化作最痛的耳光,狠狠打在他自己心上。

      沈知微泪眼朦胧看着他,看着眼前高高在上、此刻却满眼卑微悔恨的帝王,心底五味杂陈。

      迟来的明白,迟来的愧疚,迟来的温柔。

      不是不心动,不是不原谅。

      只是五年裂痕太深,五年风霜太寒,不是一句抱歉,便能尽数抹平。

      “陛下无需如此。”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收敛泪意,慢慢平复心绪,“君臣本分,过往云烟,不必再提。”

      她可以释然苦衷,却难以抹平伤痕。

      五年深宫冷寂,五年爱恨磋磨,早已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跨不过的山海。

      破镜纵使重圆,裂痕依旧长存。

      萧珩看着她下意识的疏离,心口又是一紧,慌得厉害。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的恨。

      是她彻底放下,彻底淡然,彻底将他归于陌路君臣,再也无爱无嗔,无念无盼。

      “朕不要君臣本分。”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避让,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克制,不敢半分用力,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执拗。

      “沈知微,从前是我糊涂,是我负你。”

      “往后,我不要君臣,不要尊卑。我只要你。”

      “梧栖宫太冷,朕往后日日陪你。深宫太寂,朕往后予你万千偏爱。”

      “六宫虚设,繁花尽弃,从此只守你一人,弥补五年亏欠,换你岁岁无忧。”

      帝王许诺,重于山河。

      他愿弃六宫粉黛,愿改从前所有偏执冷硬,愿倾尽皇权荣华,只求她一个回头。

      秋风穿庭,落叶簌簌。

      满室寒凉,终被他滚烫的真心渐渐暖透。

      沈知微抬眸,望着他眼底赤诚滚烫的悔意与执念,眼底微光颤动,积压五年的冰层,终于缓缓松动。

      五年风雪落幕,误会尽数昭明。

      爱恨起落终有解,旧梦沉疴终有因。

      只是前路漫漫,伤痕犹在。

      他们错过的五年,再也回不去年少梧桐、春风灼灼的时光。

      所幸,风雪散尽,天光初亮。

      余生漫长,他知悔改,她知苦衷。

      梧桐仍在,故人未离。
      迟到的温柔,终可抵余生漫漫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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