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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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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江南,咖啡厅里坐满了人。
海仁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分钟。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卡座有一个男人站起来朝她挥手——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打理得整齐。就是照片上那个人,金贤宇。
她走过去,他礼貌地欠了欠身。"姜海仁小姐?您好,我是金贤宇。"
"你好。"
两个人坐下来。咖啡厅装修得很讲究——原木色桌面,暖黄灯光,墙上挂着一排黑白摄影作品,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海仁点了一杯美式,金贤宇点了手冲,然后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笑了笑说"就这些"。
"从这边过来远吗?"他问。语气不紧不慢的,带一种有教养的温和。
"还好,坐地铁四十分钟。"
"那挺辛苦的。不过首尔确实方便,哪里都能到。"
海仁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她之前约会过的男的很少有人这么做。衬衫的袖口熨得笔挺,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手表,牌子她不太认得但看起来很贵。
"听阿姨说你在广告公司?"金贤宇问。
"嗯。做策划。"
"那一定很忙吧。我们部门经常跟广告公司打交道,听说你们加班特别多。"
"确实。"
他又笑了笑,那笑容是经过良好训练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夸张也不敷衍。海仁忽然想起秀雅说的那句话:这种人的问题是,他不是"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
咖啡端上来了。金贤宇端着杯子闻了一下,说"这家豆子不错",然后问她:"你平时喝手冲吗?"
"美式就够了。"
"哦,那改天可以试试手冲。我觉得比美式有层次。美式太直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分享爱好的热忱,像在介绍一款新出的电子产品。海仁端着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直冲舌根。
"对了,"金贤宇放下杯子,"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
"加班。"海仁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干,补了一句,"偶尔跟朋友吃饭。"
"我平时去打高尔夫。上个月刚加了一个练习场的会员。"他话锋一转,"你喜欢运动吗?"
"不太会。"
"那可以学一下。高尔夫其实挺好上手的,而且对工作也有帮助。我们部门很多交流都是在球场做的。"
海仁又喝了口咖啡。"听起来你工作很顺利。"
"还好了。"金贤宇谦虚地摆摆手,"三星嘛,压力也挺大的。但平台好,发展空间比较大。"他说"发展空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那种"我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的笃定。海仁想了想自己公司里那些男同事在聊未来时的表情,跟眼前这个人差不多。
对话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金贤宇聊了他的工作、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全州,公务员退休)、他的房子(全州有一套,首尔在租)、他的未来规划("想在三十五岁之前结婚,安定下来")。他问了海仁的工作、她的老家、她的兴趣爱好。她回答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点头的频率恰当,偶尔穿插"嗯""是这样啊""那挺不错的"。整个对话流畅而舒适,就像一件合身但不属于你的衣服。
临走的时候金贤宇结了账,海仁说"我来吧",他笑着摆摆手:"下次你来。"
"下次"两个字被他自然地放在那里,像放一枚硬币在桌上。他站在咖啡厅门口,掏出手机:"我们加个KakaoTalk?"
"已经加过了。"
"哦对,我忘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回见。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海仁转身走向地铁站。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金贤宇还站在咖啡厅门口看手机,大概是在叫车。白色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显眼,整个人像一张干净、体面、功能完好的名片。
上了地铁她坐下来,掏出手机。秀雅发了消息:"怎么样?"
海仁想了想,回:"不坏。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帅吗?"
"还行。普通的好看。"
"性格呢?"
"有礼貌。有规划。知道自己要什么。"
秀雅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这不就是标准答案吗?"
海仁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确实是标准答案。金贤宇整个人就像一个标准答案——你问他"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能给出所有正确的、被社会认可的选项。稳定工作。良好家境。适度爱好。结婚规划。他就像一个在考卷上工工整整作答的优等生,不出错,不出格,不出奇。
但海仁在跟他聊天的四十分钟里,脑子里一直浮着另一个问题:他会是一个接受妻子比他挣得少、但不会回家做家务的男人吗?他会是在她怀孕后说"你辞了吧"然后觉得那是"为她好"的男人吗?他会是在她重回职场投了十五份简历都没回音的时候说"挺好的加油"的男人吗?
她没有问他这些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他可能真的"不坏"。他只是从来不需要想这些问题。
地铁上的广播报站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才发现坐过了一站。她赶紧站起来往下车门走,在下一站换乘了反方向的车。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在信箱里摸到一封信——白色的,印着房地产公司的标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通知单,用正式的公文用语写着:租赁合同将于2026年7月31日到期,届时将转为首尔市标准的月租合同。押金全额退还,月租金为一百二十万韩元。通知单底部有一行小字:"如需续约,请在六月底前回复。"
海仁把那张纸看了两遍。一百二十万。
她站在楼道里,把那张纸来回折了又展开,展了又折。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输入了自己的月薪——税后两百八十万出头。一百二十万扣掉,剩下一百六十万左右。交通费,通讯费,保险费,吃饭……她每个月还要给家里打五十万,虽然母亲说"你留着吧"但她知道母亲退休金不多,她不能不给。扣完这些,一个月能剩多少?
她算了一遍,算了两遍,算了三遍。算出来的数字她自己都不太想看了。
海仁打开门进去,把那张通知单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半盒鸡蛋,一袋泡菜,两瓶水,还有一盒昨天买的打折的豆腐。她把冰箱门关上,打开了手机上的银行APP。
账户余额:四千三百万韩元。这是她工作八年以来攒下的全部。在首尔,一个三十平米的officetel的月租要一百二十万,一年就是一千四百四十万。如果她不动存款,光靠工资,她每个月结余的钱连一台新手机都买不起。如果她动存款,那点钱撑不了几年。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阳光照进来,把茶几上的通知单照得发亮。那上面印着的"一百二十万"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是用烫金的字写的。
她想起了上个月在地铁上刷到的那条新闻——"首尔房价2025年同比上涨13.5%,年轻人购房梦进一步远离"。她在评论区看到有人写:"我爸妈当年攒五年钱就能买一套房,我攒十年连押金都凑不齐。"底下有几百个赞。
她那时候划过去了。但现在她重新想起了那条新闻。
手机震了一下。金贤宇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跟你聊天很愉快。下周有时间的话,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烤肉店,要不要一起去?"
海仁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窗外的太阳正在慢慢西移,茶几上的通知单的影子斜在木地板上,像一把被拉长的尺子。她发现自己嘴里还有咖啡的苦味——金贤宇说美式"太直白了",但此刻她只觉得那苦味是真实的,不骗人的。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她很久没上的网站——房地产交易平台。她输入了"首尔 全租 30平米以下",搜索结果跳出来一片。最便宜的一间,在衿川区,月租九十万,但照片上窗户很小,墙面有漏水的水渍。她点开看了看,又关掉了。
她又搜了"首尔 月租 70万以下",跳出来几间在九老和江西区的,但距离她公司至少一个半小时通勤。她每天已经工作到晚上九点了,再加三小时在路上——她不敢想那是怎样的生活。
她把电脑合上了。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贴着眼皮,黑暗中有细小的光点在浮动。她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听见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咚——那声音像是踩在她的头顶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些,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角照进来,把她的书桌染成了一片暖色。桌角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大学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母亲站在她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父亲举着相机,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22岁,对未来一无所知但充满了那种"一切都会好的"的盲目信心。她当时穿着学士服站在首尔大学的校门口,觉得这条路已经走到顶端了,剩下的都是下坡路——轻松的、顺遂的、水到渠成的下坡路。
她不知道下坡路原来是这样的。你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滑,但你以为那是你在前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KakaoTalk:"今天见面怎么样?那个男的还行吗?你姨说他父母挺着急的,你要是觉得可以就早点定下来——"
海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次没有去房地产网站。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闪了两下。她盯着那个光标,然后把手指放上键盘,打了几个字。
"姜海仁。31岁。收入——"
她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房租每月120万,占收入42.8%。存款4300万。在首尔能买——"
她没打完。她盯着"在首尔能买"后面闪烁的光标,那个光标像一个没有回答的提问,固执地、沉默地亮着。
她关掉了文档。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个三角饭团和一盒香蕉牛奶,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之后她把包装纸和盒子收进垃圾桶,把茶几上的通知单叠好塞进了抽屉。然后她去洗了澡,换上睡衣躺下来。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远去,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走了。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支灰色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
她伸手过去,把它拿了出来。
牙膏的痕迹早干了,刷毛也散了。她握着那支牙刷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塑料柄上有一个小缺口,是朴俊浩有一次不小心磕在洗手台边留下的。她当时说"换一支吧",他说"不用,还能用"。
她把牙刷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洗手间,拉开抽屉,把牙刷放了进去。抽屉里的空间很大,那支灰色的牙刷躺在里面孤零零的。她把抽屉关上了。
回到床上她重新躺下来。这次没有看天花板,也没有听窗外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又暗——不知道是谁的消息,她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