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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海仁是 ...


  •   海仁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还很暗,窗帘没拉严,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响,她伸手去够,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昨晚太累了,连卧室都没进就睡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海仁啊,你还没起?"

      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穿过来,带着釜山那种拖着尾音的调子,像是鼻子里哼出来的。"几点了都,你不上班啊?"

      "妈,今天周六。"海仁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我昨天加班到很晚,想多睡会儿。"

      "又加班。"母亲叹气,但海仁听得出那口气里一半是担心一半是挑剔,"你这工作,天天加班,钱也没见多挣。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早点找个稳定的……"

      "妈。"海仁打断她,"你打电话什么事?"

      "没事不能打?"母亲顿了顿,然后海仁听见背景音里有什么东西响了——大概是水烧开了,母亲在冲咖啡。"上周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没有?"

      "什么事?"

      "相亲啊。"母亲的语气一下子急了,"你姨给你介绍的那个,说是三星的,34岁,家里全州那边有房的。人家照片我都看了,长得也不差,你什么时候抽空去见见?"

      海仁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妈,我刚分手才三个月。"

      "分了就分了呗,你还等着他回头啊?"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跟你说,你别再吊着那个什么……什么组长了,他要是真想跟你结婚早就结了,拖到现在还说不想结婚,那就是不想跟你——"

      "妈。"

      "我说错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说什么'先发展事业''时机不成熟',到头来呢?你都三十一了,你再等两年,好的都让人挑走了。你知道隔壁那个张阿姨的女儿不?今年三十三了还没结婚,现在天天在家哭——"

      "我不是张阿姨的女儿。"

      母亲沉默了一下。海仁听见电话那头有杯子和桌面碰撞的轻响,大概是母亲把咖啡放下了。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海仁啊,妈妈不是催你。妈妈是……你知道的,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就你一个孩子。你一个人住在首尔,工作又辛苦,身边没个人照应,我能不担心吗?"

      这套话海仁听了差不多五年了。每一句她都能背出来。但她没有顶回去,只是说了句:"我知道。"

      "那你去见见?就一次?"

      "……再说吧。"

      母亲又叹了口气。海仁能想象她现在坐在釜山老家厨房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母亲今年六十岁了,退休前在区厅做了三十年的行政职员,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海仁送进了首尔大学。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跟我一样。"

      "那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母亲又开口了,"就是那个跟你一起住了两年的男的——"

      "妈。"

      "怎么?问都不能问?"

      "我们不是一起住,他是偶尔来我那儿。"海仁纠正道,"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分手了,你光说分手,为什么分的你也不说清楚。"

      "我不是说了吗,他说他不想结婚。"

      "他说不想结婚你就信了?"母亲的嗓门又上来了,"他转头找别人你看他结不结——"

      "妈,我要去洗漱了。"

      "你——"母亲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泄了气,"行行行,你忙你的。反正我跟你姨说好了,下周把那个男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加一下看看,不喜欢再说。"

      "……嗯。"

      "挂了。"

      "嗯,妈你注意身体。"

      "注意什么身体,你把自己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电话断了。海仁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上——"??",通话时间七分四十二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摁掉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进来一条,落在她脚踝旁边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漂浮。外面有人在用吸尘器,嗡——嗡——嗡——,隔着一层楼板,听起来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海仁在沙发上又坐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比昨晚更憔悴了。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挤牙膏的时候她看了看置物架——洗手台上放着两支牙刷,一支是她的,蓝色,另一支是朴俊浩的,灰色,还插在杯子里,她一直没扔。

      朴俊浩是三个月前走的。

      那天也是周六。他过来吃晚饭,她做了一锅大酱汤和煎鲭鱼,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饭,电视里播着新闻。吃到一半朴俊浩突然放下筷子,说:"海仁,我有话跟你说。"

      她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们分手吧。"

      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嚼,咽下去了,抬起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朴俊浩没有看她,盯着电视屏幕——新闻里正在播某个地方的火灾,画面上浓烟滚滚。"而且我现在不想结婚。这句话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但你可能没当真。我是认真的。"

      海仁记得自己那天没有哭。她只是把碗里剩下的饭慢慢吃完,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有一阵子了。"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朴俊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今天是周六。明天你不上班,你可以休息一下。"

      她当时真的笑了出来。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这句话太荒诞了——他挑了周六分手,好让她"可以休息一下"。她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走,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水声很大,他应该听不见。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换洗衣服和一台游戏机。牙刷没带走。还有衣柜里一件他落下的灰色卫衣,她叠好了放在最下层,不知道该怎么办。

      海仁把嘴里漱口水吐掉,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那层青色比刚才淡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冷水。她伸出手指把灰色牙刷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回去了。还是没扔。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沿上,掏出手机翻出了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她和朴俊浩的KakaoTalk对话框她还留着。往上翻,穿过那些"今晚吃什么""你几点下班""周末去看电影吗"的日常对话,停在了分手那天的消息。

      他先发了一条:"我出门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多。她回:"好,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饭。"他回:"随便,什么都行。"她发了一张超市里鲭鱼的照片,说:"煎这个?"他说:"好。"

      再往下翻,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发了一条:"你到家了吗?"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到了。"她说:"嗯。晚安。"他说:"晚安。"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上面的对话停了三个月,像一条断掉的线。海仁看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知道如果往下滑,往上,回到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会有更多甜腻的话,有表情符号,有"想你了",有她半夜加班他发来的"我去接你"。但那些话现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说的。

      她锁了屏幕。

      昨晚放在茶几上的那盒三角饭团的包装纸还摊在那里,金枪鱼蛋黄酱的残渍在纸上结了一层干膜。海仁把包装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秀雅:"醒了吗?今天有安排吗?"

      海仁回:"刚起。没安排。"

      "那出来喝咖啡吧。我快疯了。"

      海仁笑了一下,打字:"恩率呢?"

      "她爸带着去奶奶家了。我争取到了三个小时的自由。救救我。"

      "地址。"

      秀雅发来一个咖啡馆的定位,在合井站附近。海仁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她回:"我洗个头,十一点半到。"

      "爱你。"

      海仁放下手机去洗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电话里母亲说的那些话——"三十一""结婚""三星的男的""全州有房"。她想起上个月同事聚餐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女科长问她:"海仁代理,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不结婚啊?"她当时说"没遇到合适的",女科长就笑着说"眼光别太高了"。她没解释。

      她也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因为"年纪到了"就去见一个陌生人,不应该因为"再不生就晚了"就去找一个人凑合过日子。她想到那些结婚了的女同事,早上要送孩子去幼儿园再赶地铁上班,下班要买菜做饭辅导功课,周末还要带孩子去补习班。她们比男同事早走半小时就会被组长说"又早退",但她们早走是为了去接孩子,而那些男同事心安理得地坐在工位上加到九点,然后发朋友圈说自己"为家庭奋斗"。

      海仁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换上牛仔裤和一件米色针织衫,简单涂了层防晒霜就出门了。下楼的时候楼道灯亮了——昨晚她上楼的时候黑着的,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那个灯一眼,白炽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四月底的阳光比几周前烈了些,但风还是凉的。她沿着坡往下走,经过那个昨晚有女生在哭的炸鸡店,白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口摆着一排烧酒空瓶还没收走。她在那排瓶子前面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KakaoTalk:"那个男的联系方式,你姨发给我了,我转给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是一个名片推送。名片上的人叫金贤宇,头像是张证件照,戴眼镜,笑得很标准。下面有一行简介:"三星电子,开发组,34岁。"

      海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塞回口袋。她继续往前走,合井站那边的大路上人多了起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戴着耳机跑步的男生,有穿着情侣装拍照的大学生。风吹过来,路边一棵晚樱还在开花,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到咖啡馆门口,推门进去。秀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两杯美式。

      "来了,"秀雅朝她招手,"给你点了。"

      海仁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秀雅今天扎了丸子头,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脸上没什么妆,但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一些。她比海仁大三个月,大学时住同一栋宿舍楼,因为都在顶楼晒被子而认识。

      "恩率不在,你看起来确实比较轻松。"海仁说。

      "别提了。"秀雅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她今天早上几点醒的吗?五点。五点!她爬起来抓着我的头发说'妈妈起床了'。我说'再睡五分钟',她说'不要'——"秀雅学她女儿说话,奶声奶气的,海仁笑了。

      "不过还好今天她爸带她出去玩,"秀雅喝了口咖啡,"我算是喘口气。昨天我投了五份简历。"

      海仁放下杯子:"有回复吗?"

      "目前没有。"秀雅耸耸肩,"不过才一天,我也没指望这么快。但我把简历发给我以前律所的同事看了,她说'秀雅姐,你写得很好,但是空白期太长了,建议你多加一点那段时间在做的内容'。我说我带孩子算内容吗?她说'不算'。"

      海仁没说话。秀雅又喝了口咖啡,看着她:"你呢?你那男的——"

      "分了。"

      "分了?什么时候?"

      "三个月了。"

      秀雅瞪大眼睛:"三个月了你才跟我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海仁用食指在咖啡杯沿上划了一圈,"他说他不想结婚。"

      "哈。"秀雅笑了一声,不是讽刺,更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不想结婚。他们十个有九个都这么说,然后转头就娶了个小五岁的。"

      "你跟俊河也这样?"

      秀雅和她丈夫朴俊河是大学情侣,谈了六年结的婚。秀雅想了想,说:"俊河倒没跟我说过不想结婚。但是他跟我说过'你先辞职带孩子,等你再想工作的时候我帮你'——你知道他现在帮我了吗?没有。他每天九点半才回家,回来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跟他说我今天投了简历,他说'挺好的,加油'。"

      秀雅把"挺好的,加油"四个字学得像机器人一样平,两个人对视着笑了。笑着笑着秀雅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她低头看咖啡杯,沉默了几秒。

      "海仁,"她说,"你说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搞错了?"

      "就是……整个事。"秀雅把手摊开,比了一个笼统的手势,"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什么?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人生就圆满了。我们照做了。但你看我们现在——我辞了职在家带孩子,存款越来越少,再回去工作跟从头开始一样。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工资还没那个男的多,升职也没你的份。你说这个'圆满',到底是谁的圆满?"

      海仁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入口有点苦。

      "我不知道。"她说。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窗边,阳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把两杯咖啡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街上有人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走过去,狗跑得很快,主人差点被拽倒。对面那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着男生肩膀在自拍,手机换了好几个滤镜才满意。

      海仁看着那对情侣,想起地铁上看到的新闻——OECD性别工资差距,29.3%。又想起母亲发来的那个名片——三星电子,开发组,34岁。她说不上来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她隐约觉得它们是有关系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丝线一根一根从不同方向拉过来,她站在网的中间,不知道哪一根先动,但整张网都在收紧。

      "下周我要见一个人。"她忽然说。

      秀雅抬眼看她:"谁?"

      "我妈介绍的。三星的。34岁。"

      秀雅挑了挑眉:"你不想去就别去呗。"

      "我知道。"海仁用勺子搅了搅杯底残存的咖啡液,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壁上留下了一道痕迹。"但我说不出来'不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她不知道除了说"好",她还能说什么。二十几年来她一直在说"好"——好好学习,好;考上好大学,好;找份正经工作,好;不谈恋爱影响工作,好;见见那个不错的男生,好——但她把所有这些"好"都做到了之后,等来的是什么?

      秀雅伸手越过桌面,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干燥而温热,指节上有洗碗留下的粗糙。

      "那就去见见。"秀雅说,"反正喝杯咖啡也不吃亏。大不了说'不合适'。"

      海仁点了点头。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春天快要过完的气味,青草、尘土、还有远处汉江的水汽。她转头望向窗外,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小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封面花花绿绿的书。最前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她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但似乎是——"???"。

      女人们。

      风又吹了一下,晚樱的几片花瓣从窗外飘过来,贴在咖啡馆的玻璃上,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卷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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