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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京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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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房里,苏账房正在誊抄上月总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他儿子苏临坐在对面,低头核对着厚厚一沓货单。父子俩各忙各的,屋里只有算盘声和翻纸声。苏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一书生气的清瘦男子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小姐。”他站起来,退开一步,微微躬身。
安鲤儿撕下假胡须,笑道:“苏大哥不必多礼,我找苏伯问几句话。”
苏临点点头重新坐下,目光落回货单上,但笔却再未动过。
安鲤儿在苏账房对面坐下,问了成衣铺那批货的进价和近半年的账目往来,苏账房一一答了。她听得很仔细,时而追问几句。苏临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也没蘸。
等安鲤儿问完起身告辞,苏临才重新拿起笔。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正在换笔。那支狼毫刚才还好端端的,不知怎地就被他按劈了锋。
“苏临。”她忽然开口。
苏临抬起头。
“你送送我。”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苏账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苏临站起来,跟在安鲤儿身后出了账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沙沙的声响衬得廊下格外安静。安鲤儿不说话,他也不问。走到拐角的桂花树下,安鲤儿停步,转过身来。
“有件事要你去办,也只有你办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地图,展开,上面画着从益州到雍州的路线,沿途标注了三处红圈。
“替我买下这几处地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各方打点,我需要有个随时可以落脚的地方。”
苏临接过地图,目光从路线上一一扫过。这三处都在西北方向,离益州隔着半个江南和整片秦岭。这不是做生意,这是铺退路。
“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苏临将地图叠好收进怀中,没有再问。
“还有这个。”安鲤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个针线蹩脚的荷包, “这封信等我走后再拆,切记内容不可被旁人知晓。另外这荷包,务必亲自交到雍州客栈云老板手上,报上我的名号,她自会协助你。”
“好,请小姐放心。”
他说完接下东西,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触感微凉。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东西收入怀中,贴在贴身的那层。
“待会你以我名义去库房支三千两银票,就说是父亲应允的。”安鲤儿顿了顿,“你就没有别的要问的?这趟短则两月,长则——也许就不回来了。”
苏临后退一步,欠身道:“小姐安排自是妥当。”
安鲤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雍州路遥天冷,记得带件厚衣裳。”说完,便转身往正院去了。
苏临站在桂花树下,目送她穿过月洞门,青衫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又站了片刻,才返回账房。
当天夜里,苏临便带着包袱动身了,对外宣称是去外地收账。他走得急,苏账房也没有多问,只是给他煎了几张热饼,看着他牵马出门后转身回了屋。
*
次日,成衣铺的事暂且按下。秋菊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禀说,那对母女当夜去了城西一家茶馆,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接了头。顺着这条线摸下去,那管事是孙家成衣铺的人。孙家成衣铺的东家叫孙德旺,在益州商界口碑一向不佳,专干些投机取巧的勾当。
当日下午,安鲤儿便扮了男装,自称安家旁支的管事“钱安”,带着几色礼品登了孙德旺的门。
孙德旺矮胖身材,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精明得很。铺子在城西门面不大,后院却修得气派,假山流水,颇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意思。
“钱管事登门,不知有何贵干?”孙德旺皮笑肉不笑,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两圈。
安鲤儿大剌剌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孙老板前两日送了一份大礼,我们东家让我来还礼。”
“什么礼?”孙德旺脸色微变。
“那对母女。”安鲤儿将茶盏搁下,抬眼看他,“母女俩口口声声说穿了敝铺的衣裳浑身起疹,可我看了,倒像是贵铺的货。孙老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稳稳当当。孙德旺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将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这是那母女俩的辛苦费,孙老板替我还给她们。至于孙老板的本钱——”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单子摊开,密密麻麻列着价目。不是讨债,是谈生意。
“安家大房的生意,我早就看不顺眼了。”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孙老板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伙做一笔?”
孙德旺愣住了,他本是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没成想对方话锋一转抬了名帖。他狐疑地盯着那张价目表看了半晌,又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这位“钱管事”生得身形娇小,没想到胃口倒撑得大。
“你是什么人?”他问,“安家的事,轮得到你做主?”
安鲤儿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折扇,面露三分倨傲七分不屑:“安家大房那几个老家伙,占着族里的生意不放,把旁支的子弟当狗使唤。我也不藏着了,我姓安,不过是旁支的。”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孙老板应该明白,有些事,大房做不得,旁支却做得。”
孙德旺的小眼睛眯了起来。他见过不少想从安家身上咬一块肉的人,但从安家内部出来的,还是头一个。
“你想怎么做?”
安鲤儿没有立刻回答,慢条斯理地晃着茶盏,等茶叶沉底,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安家在江南有七间铺子,其中三间管丝绸原料采购。我可以让这三间铺子从孙老板这里进货——价格比市价高一些。差价嘛,你我三七分成。”
孙德旺倒吸一口气。这是明摆着挖安家的墙角,动手的正是安家自己人。
“你胆子不小。”
“孙老板过奖。”安鲤儿微微一笑,将折扇轻轻一合,在桌沿上点了点,“不过嘛,孙老板若能帮我引荐一两位京城来的朋友,这分成也不是不能再商量。”
孙德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慢慢开口:“京城来的朋友倒真有一位。温老板,做绸缎生意的,最近刚从京里过来,出手阔绰得很。不过嘛,我要四六分成。”
安鲤儿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好说。”
*
又过了两日,秋菊带回来一个名字。
“温玉。”她压低声音,“孙德旺背后的人,名叫温玉。京城来的绸缎商,听说手面极大,来益州不到半月,已经在城西买了一处宅子。隔壁街绸缎庄的钱老板说,这个温玉在京城织造局里有人,宫里的生意都做得到。”
安鲤儿正在对账,闻言笔尖一顿。
京城,织造局,宫里。
“还打听到什么?”
“没了。”秋菊摇头,“此人深居简出,城西那宅子日夜有护卫守着,寻常人靠近不得。”
安鲤儿搁下笔,走到窗边。院中桂花落了大半,残香幽幽。她望着那棵光秃了大半的桂树,忽然想起昨日那顶青呢小轿。
“铺子的事暂且放一放。”她回头对秋菊说,“去账房把赵伯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万不可让父亲知晓。”
“是。”
赵管事来得很快。他今年五十有二,在安家做了三十年管事,从前跟着安万沛跑生意,后来年纪大了,便在府中打理杂务。因资历老,府中上下都敬他三分。
“小姐找老奴?”赵管事进了花厅,躬身行礼。
安鲤儿指坐,开门见山道:“昨日来府里的那位贵客,赵伯可知是什么来路?”
赵管事沉默片刻,他伺候了安家三代人,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哦,那日啊。”他打马虎眼道:“是京中来的客人,与老爷商量绸缎生意的,价钱没谈拢,没坐多久便走了。”
安鲤儿为他斟茶,突然问:“赵伯您伺候安家多少年了?”
赵管事想了想,“算起来三十又二,自打我十一二岁便被卖进安府做工了,是老爷看重体恤我,否则我哪有今天的殊荣,安家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是啊,”安鲤儿盯着他的眼睛,“我爹待您如兄弟,我从小在您跟前长大,唤您一声伯。若我说今日问起这事,关乎安家性命您当如何?”
“前几日有人在成衣铺闹事,我已经查清楚了,背后主使姓孙,叫孙德旺,城西孙家成衣铺的东家。孙德旺背后还有人,姓温,正巧,也是从京城来的绸缎商。”
“此番我来问您,并不是来打听闲话的。人家已经把钉子钉到咱们铺子里了,若还蒙在鼓里,下次闹的就不是成衣铺,是阖府上下啊。”
赵管事抬起头,脸上那副老迈的谦恭渐渐褪去。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在几上。
“小姐,不是老奴不肯说……”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些话,老爷不让人往外传。”
“赵伯,我只问您一句——那人是不是冲着咱们全家来的?”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罢了。”赵管事终于开口,声音沉哑, “小姐查到这一步,老奴再瞒,反倒害了您。”他从小看着安鲤儿长大,自然知道她的脾性,一旦认定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如此番不告诉,指不定她会无辜陷入争端里,让她知道倒也能有个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道:“那日来的,的确不是什么客商。此人正姓温,名玉,名义上是京城来的绸缎商,背后东家是宫里头惹不起的主子,这一年来过益州好几回,每回都要见老爷。”
安鲤儿神色不变:“他想做什么?”
“他想让安家替他运东西,不是绸缎,是矿,铁矿。”赵伯的声音压到极低,“西南有矿,从矿场运到京城,沿途要过十几道关卡。安家的货栈和车马行遍布江南六省,是最现成的路子。老爷每回都拒了。老爷说,安家做生意,不沾官,不站队。前几日那是姓温的第三回来,带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老爷没给我看。但姓温的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后半夜,灯油都熬干了两回。”
他抬起头,看着安鲤儿,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忧虑,“小姐,这些话本不该从老奴嘴里出来,是老奴今日性情了。老爷不让说,是因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您是安家的大小姐,不是外人了,但这事,真不是闺阁里该操心的。您若心疼老爷,往后多陪他说说话便是,旁的,别往下查了。”
安鲤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沉响。
“多谢赵伯。”她站起身,“今日这番话,出您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