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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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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胡大夫便到了。
这位胡大夫在益州城行医二十余年,最擅跌打损伤,尤精筋骨之症。往常出入各府看诊,主家皆是好茶好座,赏银丰厚。今日他照例提着药箱入府,一路走一路盘算:那位公子他看过三回,脉象虽弱,根基却极好,用药又皆是上品,此番复诊想必恢复甚佳。届时自己再夸几句,料想赏钱少不了。
安鲤儿在花厅见他。
胡大夫一来便拱手笑道:“恭喜小姐,那位公子身子骨底子极好,老夫行医多年少见这般强健之人。昨儿醒转,今日脉象便见起色。依老夫之见,再用几剂好药调养,不出半月便可康健痊愈。”说完捋须含笑,等对方面露喜色。
谁知安鲤儿面上淡淡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若不用好药呢?”
胡大夫一愣:“小姐何意?”
“我问你,”安鲤儿放下茶盏,语调平平,“若要他恢复得慢些,最好拖上一月,该怎么用药?”
胡大夫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神。
早先他就听闻安家这位大小姐性子乖张,行事不按常理。如今人好不容易救回来了,她又问怎么才能好得慢些,这路数委实叫人参不透。
“这……”胡大夫斟酌道:“公子伤势虽重,根基确是好,若不用名贵药材吊着,将养月余倒也不难。只是……”
“那就这么办。”安鲤儿打断他,“往后不必用参茸虫草那些名贵东西,寻常用药就行,让他慢慢将养。”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至于具体如何,胡大夫拿捏便是。从前如何看诊,往后也如何看诊,不会亏了你。”
胡大夫连忙应是,心中虽纳罕,面上却不露。他收拾药箱出了门,在廊下遇见端盆倒水的春桃。春桃笑嘻嘻道:“胡大夫慢走,小姐可说了,那公子几时能好?”
胡大夫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春桃进屋时,安鲤儿正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春桃奇道,“往常可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我饿了。”安鲤儿收笔起身,“早膳去前厅吃。”
春桃端着铜盆站在原地,扭头看向一旁的秋菊。秋菊摇摇头,示意她别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前厅里,安万沛正与夫人周氏说着什么。安万沛是个富态的中年人,满面红光,一身宝蓝绸袍,袖口绣着暗纹团花。周氏则温婉端庄,四十许人,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安家小弟安漾歪在椅子里,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敲碗沿。
“漾儿,莫敲了。”周氏嗔道。
安漾今年十四,生得浓眉大眼,性子跳脱,一刻也坐不住。他正要顶嘴,抬头看见门口来人,眼睛一下瞪圆了。
“阿姐?!”
安万沛和周氏齐齐回头。只见安鲤儿笑吟吟站在门口,一袭水绿衫子衬得她神采飞扬,倒比从前更明媚几分。
“怎么,不认得我了?”安鲤儿迈步进来,挨着母亲坐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漾咋舌,“你也有早起的时候?”
“多嘴。”安鲤儿拿起筷子作势要敲他。
周氏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好了好了,来了便吃饭。秋菊,给小姐添碗粥。”
一家人围坐吃饭。安鲤儿捧着粥碗,热气氤氲中望着眼前三张面孔,忽觉得眼眶发热。
“鲤儿?”周氏见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安鲤儿眨眨眼,将那股潮意逼回去,笑道:“没事,粥烫了些。”
安漾嗤笑:“阿姐什么时候这般娇气了,一碗粥也嫌烫。”
“你少说两句。”安鲤儿夹了个包子塞进他碗里,“吃你的。”
安万沛哈哈大笑。饭后他正要去书房,安鲤儿叫住了他。
“爹,我想在雍州开间牙行。”
“牙行?”安万沛回头,“好端端怎会想到在那开牙行?”雍州远在西北,山高路远,蛮夷杂处,近期局势更是动荡不安。
安万沛眉头微皱,“益州城里什么生意不好做,非要去那荒僻之地?”
“我有我的打算。”安鲤儿道:“本钱不大,就当试试水,爹只说答不答应。”
安万沛看着女儿,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一时兴起。他知道自家这女儿打小便有主意,九岁那年就敢偷穿男装溜出府去逛庙会,十二岁时替他看账本便能指出错漏。她想做的事,拦也拦不住。
“罢了。”他摆摆手,“回头让账房支银子给你,你想做的就放手去做吧。”
“谢谢爹。”安鲤儿笑着欠身,又转身向周氏行了礼,刚跨出门,安漾立刻蹿起来:“阿姐去哪?我也去!”
“我去看大哥。”
“那我更要去了。”安漾三步并两步跟上来,又回头喊:“娘,我跟阿姐出去了!”
周氏叫住他:“漾儿,过来,娘问你几句话。”
“什么话?”安漾眼巴巴看着阿姐走远了,急得直跺脚。
“你阿姐救回来的那个男子,”周氏压低声音,“你见过几回?”
“见过啊,生得倒是俊。”安漾心不在焉,“娘问这个做什么?”
“那人来历不明,又身负重伤,怕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周氏叹了口气,“偏你阿姐上心得很,娘是怕她年轻不知轻重,万一动了情……”
“娘多虑了。”安漾玩笑道,“阿姐那人没心没肺的您还不清楚?再说了,她做事自有分寸。”
“但愿吧。”周氏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你跟着你阿姐,别让她乱跑。”
“知道了!”安漾撒腿便跑。
姐弟俩出了府,沿街走了一阵。益州城街市热闹,两边铺子鳞次栉比,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安鲤儿一路走一路买,糖葫芦、桂花糕、蜜饯果子,零嘴小玩意装了一篮子。
安漾跟着又吃又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道:“阿姐今日怎这般大方?”
“哪日对你小气了?”安鲤儿白他一眼。
正说着,前面一阵喧闹。几个青衣小厮簇拥着一顶精致小轿从巷子里拐出来,占了半条街。行人纷纷避让,唯有一个卖菜的老妪腿脚不便,躲闪不及,被轿夫一把推开,连人带菜摔在地上,菜叶子散了一地,老妪坐在地上哎哟连声,那轿子却停也不停,径直走了。
安鲤儿皱眉,正要上前去扶,安漾却一把拉住她,往路边让。
轿帘恰好打起,露出一张瓜子脸来,眉眼生得精致,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傲气,正是知府千金沈林婉。
她目光扫过街边,瞧见安漾,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即放下了轿帘。
安漾屁颠儿打了招呼,安鲤儿看着弟弟那巴巴的模样,给了他一记脑瓜子。
安漾“哎哟”摸头:“阿姐你打我做什么?”
“小心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上辈子,这位沈小姐可风光得很,仗着知府千金的身份,整日里吟诗作对,引得城中一帮公子哥围着她转。她谁也不拒绝,谁也不答应,就那么高高吊着,享受被众星捧月的滋味。后来也是嫁了京城一勋贵子弟,风风光光离开了益州。
安漾正是倾慕者其一。
轿子走远,安鲤儿弯腰去扶起那老妪,替她捡起地上的菜叶子,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妪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姐就是心善。”安漾心虚笑道。
“你刚才拉我做什么?”安鲤儿看着他。
“那是沈姑娘的轿子,挡了人家多不好。”
“是你挡她,还是她挡你?”安鲤儿问,“咱们好好走在路边,她的轿子横冲直撞占了半条街,还撞翻了人,你倒让得殷勤。”
安漾挠头:“她是知府千金,咱们是商户人家,总不好得罪。再说了,沈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
“年纪小?”安鲤儿冷笑,“她同我一般年岁,你说她年纪小?”
安漾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道:“阿姐,你今日怎么火气这般大?”
安鲤儿看着他,想骂但到底忍住了。她这个弟弟打小被家里宠着,心思单纯得很,看人只看皮相,沈婉清那点子手段,在他眼里全成了风姿。
“算了。”她收回目光,“走吧,去看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