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心软 萧元漪望着 ...
-
少商提心吊胆地跨过门槛,才探进半个脑袋,就先撞上了那道冷得发僵的目光。
内室里没有旁人,地炉烧得暖烘烘的,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头却好像也被这气氛冻住了,明明亮堂堂的,落不到人身上。案上一盏新沏的茶,茶烟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腰,便悄没声地散了。
萧元漪已经在案旁坐定,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戒尺。她也不说话,只抬着眼,冷冷地看着跟进来的女儿。那目光并不重,却像两根细针,从门帘缝里一直扎到少商脚边。少商站在门槛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方才廊下那点天气的暖和,这会儿全从后脊梁上溜走了。
少商的心“咯噔”一下,当场就凉了半截。她面上却还撑着,只极轻地挑了挑眉,心里苦笑:得,我就知道,这一顿是逃不过去了。合着绕了这一大圈,末了还是折在阿母这把戒尺上。她低头瞥了一眼那把老藤,又飞快地挪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瞧见。
她顺着那道目光,规规矩矩地挪到屋当中,撩起裙摆,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的声响很轻,她跪得却熟门熟路。跪定了,她又悄悄抬眼去瞧萧元漪,想从那张脸上瞧出一丝松动,哪怕半分也行,便还有转圜。可瞧来瞧去,阿母的神色还是那样,纹丝不动,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任你拿石子去投,也不见半点涟漪。
少商看着看着,忽然就有点自暴自弃了。她垂着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
这一声叹得又长又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上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这间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的屋子里。
萧元漪手里的戒尺“啪”地往自己掌心里一拍,抬指便点向跪在地上的女儿,声音压着火:“你叹什么气?”
“该叹气的,应该是我好不好!”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你说说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老老实实地学点习,长点脑子,少给我闯点祸?”
少商跪在那儿,被这一连串问句砸得缩了缩脖子。她眼珠子往旁边一瞟,嘟嘟囔囔:“又不是我想闯祸……是祸自己找的我。”
“你还不长记性,是不?”萧元漪的眉峰一立,戒尺又点了点她面前的地,“你要是能少说两句话,得少挨多少打?祸从口出,知不知道?谨言慎行,懂不懂?”
少商抿着嘴,垂下眼,一个字也不回:“……”
“我问你话呢,你说话啊。”
少商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极干脆地在自己嘴唇上横着一划拉,意思是“我闭嘴”。紧接着,她仰起脸,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乖乖地望着阿母。
萧元漪被她这副模样噎得一滞,胸口那股火“腾”地又往上窜了一截。她抬起脸,望着头顶的承尘,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若再多看这个小孽障几眼,怕是当场就控制不住手,非得抡起戒尺不可。她的指尖攥着的戒尺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好一阵才勉强压住。
她就这么仰着头,在心里把那口气翻来覆去地平复了好几回,才重新转回头,努力把语气放平:
“你之前总怪我,说我不听你辩解。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你说,我听着。”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先把流程走完,我再揍你。”
少商一愣,跪直了些,眼里那点刚熄下去的光又悄悄亮了亮:“啊?那万一……我有理呢?”
“有理?”萧元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有理你就能不尊重师长了?你玩物丧志,你还能有理啊?”
少商的小脸当即垮下来,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嘀咕:“还真就是走个流程啊。”
“我可给你机会了。”萧元漪睨着她,“你说不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听得见地炉里炭火轻轻一爆。少商见躲不过,只得把脖子一梗,开口了:“先生讲的那些……我听不懂嘛。”
萧元漪翻了个白眼:“说完了?”
“没有!”少商一听就急了,忙不迭地往下抢,一边说一边还掰起了手指头,“我听不懂,怎么学得进去?我又不想坐在那儿干瞪眼,白白耗时辰,只能自己学学机巧,练练画工,时而调养一下身体……”
“很好。”萧元漪站起身,绕过书案,“你贫完了?”
“我不是不尊师重道。”少商见阿母起身,赶紧把话头扶正,声音却比刚才理直气壮了些,“我就是觉得,这位先生对女娘有意见。看我不顺眼不说,对少绥也上纲上线,少绥不就提醒了我一句,怎么了嘛,也至于说她品行不端?那无情无义,便就是对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犟劲又上来了,声音清清脆脆:“反正无论世人如何评判,我都不会去做这般冷漠之人。”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萧元漪一眼,把脊背一挺,摆出一副领罪受罚的架势:“说完了,阿母打吧。”
萧元漪看着这个宁折不弯的女儿,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傲气,说什么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心里那点火却比谁都盛。可到头来,还是没敌过这世道的无常,那些头也不回的执拗,到底被磨平了,连她自己都忘了当年那点火,是怎么一点一点熄下去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软了一下。她想:算了吧,就这样吧。让女儿自由自在地成长,不怕犯错,拿着自己那套是非观念去外头试,碰了壁,吃了亏,疼过一回,便长一智,身后还有阿父阿母,总能替她兜底。
可现实终究是残酷。她护不住,程家也护不住。她这块盾即便坚硬,也挡不住外面四面八方射过来的明枪暗箭。她能护住这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她只能牢牢地裹住这块易碎的璞玉,裹住这夺目的锋芒。她自己当年想要的,终究是没能得到,更没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
想到此处,萧元漪的眼里,悄悄多了几分怅然。
她多希望少商像少绥一样,虽然不懂,却事事依赖她、听从她,要什么、怕什么,都肯说给她听;多希望她像姎姎那样,待人懂分寸,知进退,哪里该低头、哪里该相让,都合着节度;哪怕就是像少宫,庸庸碌碌,不招人嫉妒,也能落个自在清闲,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少商就是少商。她不会像任何人,只会是她自己,也只会像她萧元漪。她更希望……当年没有丢下少商。
那些年她不在这孩子身边,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受了多少委屈,又是什么时候把自己活成了一副谁也不依靠的模样,她其实都没能亲眼瞧见。如今人回到了身边,那点晚了的亏欠,补到哪里都像迟了一步。这份愧疚再一次涌上心头,一点一点,盖过了愤怒。
萧元漪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半晌,才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开口:“起来吧。”
少商将信将疑地起身。她瞧着阿母,瞧了好一会儿,见她只看着自己不说话,自己反倒先心虚了,她试探着开口:“要不……我还是跪着吧……”
萧元漪没等她有动作,先开了口,声音仍旧平静:“今天这件事,我不追究了。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你。先生教这么多人,你跟不上进度,那我就教你一个,我看你能不能跟上。”
少商脸上那点如蒙大赦的喜色还没散开,听见这句,登时又垮了下来,脱口而出:“这比追究还可怕……”
“给你脸了是吧?”萧元漪眉一竖,扬起戒尺,照着她胳膊就是轻轻一下。
“好的好的!”少商被这一下吓得一缩胳膊,识相得飞快,“我同意,我最爱听阿母讲了……”
这一认怂,倒把萧元漪方才那点沉甸甸的情绪打散了些。她看着女儿那副前倨后恭、转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没忍住,气又笑了,摇了摇头。
少商偷眼觑着阿母神色松下来,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原处。
而另一头的学馆里,程颂、少宫、少绥三个人正埋着头,一笔一画地誊写“尊师重道”四个大字,谁也不知道,阿母那头本该落下的一顿打,悄没声地换成了另一桩更叫少商头疼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