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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许心意
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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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仙围终究未曾彻底散去。
漫天仙兵悬于云海，仙刃寒光凛冽，始终死死围困着剑尊仙居。一众长老怒目而视，碍于萧辞远万古无双的剑道实力，不敢贸然开战，却也绝无半分退让之意。
极致的对峙僵持在天地之间，无声的风雨压顶而来，将整座清寂的庭院笼罩得密不透风。
白日里的喧嚣讨伐渐渐沉寂，暮色翻涌而上，吞尽最后一缕天光。云层低垂，掩去明月星辰，整座九天陷入一片沉沉的静谧，唯有风过回廊的低鸣，絮絮不绝，似是无尽的叹息。
白日里所有的刚烈坦荡、一剑护人的决绝，褪去硝烟之后，余下的是绵长无解的煎熬。
温锦依旧立在萧辞远身侧，单薄的白衣被晚风吹得轻轻翻飞。经过整日的紧绷与自责，他眼底的潮红未褪，眸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惶然。
心口沉甸甸的愧疚，从白日对峙延续至深夜，半点未曾消减，反倒随着寂静夜色，愈发清晰刺骨。
他侧眸望着身侧的人，心底的酸涩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眼前之人，是执掌三界剑罚、万年孤高绝尘的剑尊，是生来便该立于九天之巅、受万仙朝拜、万古流芳的正道第一人。
可如今，却为了他这一只命格残缺、身负污名、人人得而诛之的九尾遗狐，与整个仙界决裂，被万仙诟病唾弃，立于举世皆敌的绝境之中。
“仙尊。”
夜深人静，再无外界喧嚣，温锦的声音轻缓又沙哑，打破了庭院的沉寂。他垂着长长的眼睫，不敢去看萧辞远的眼眸，指尖微微蜷缩，攥着衣角，满是无措与卑微。
萧辞远闻声，瞬间收敛了望向天际仙阵的凛冽眸光，转头看向他。方才直面万仙的冷戾锋芒尽数消融，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温柔安稳，嗓音低沉温和：“阿锦，怎么了？”
“他们……还不走。”温锦抬眸，望向黑压压覆在天际的仙影，眼底满是无力，“因为我一人，整座九天不得安宁，你世代清寂的仙居，日日被重兵围困，永无宁日。”
“白日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为我顶撞众仙、忤逆正道，看似安稳无惧，可我心里一直都怕。”
萧辞远静静听着，眉心微蹙，抬手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指尖温柔熨帖，驱散他眉宇间的郁结：“怕什么？”
“怕我终究撑不起你的偏爱，怕我这满身劫数，终究会彻底毁了你。”温锦转头望他，眼底水光澄澈又凄然，字字真心，句句隐忍，“仙尊，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今退路尚在，只要你点头，将我逐离仙居，一切风波便可平息。”
“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剑尊，依旧手握大道荣光，无人敢非议，无人敢质疑。你不必背负叛仙罪名，不必与天下为敌，不必日日身陷纷争。”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念头。
他贪恋他的温柔，沉溺他的守护，可他更不愿见他半生荣光、万年道途，尽数毁在自己手里。
倘若离别能换他一世安稳、大道顺遂，他甘愿抽身退场，独自背负所有污名与劫难，飘零三界，老死荒芜。
萧辞远望着他眼底隐忍的退让与卑微的成全，心底泛起细密绵长的涩意。
他太懂阿锦的性子，温柔善良，偏执隐忍，永远习惯性自我否定，永远把所有过错与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永远宁愿委屈自己、孤身受难，也不愿拖累分毫旁人，更何况是倾尽所有待他的自己。
“阿锦，你又在胡思乱想。”萧辞远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坚定，牢牢裹住他颤抖的指尖，“我问你，在你心里，我护你，是负担，是拖累，是得不偿失的错事？”
温锦立刻摇头，眼眶微红：“我从未觉得是错事，我只是觉得……太不值得。”
“何为值得，何为不值得？”萧辞远垂眸，目光深深锁住他的眼眸，字字郑重，掷地有声，“世人的值得，是大道登顶，是万世盛名，是无牵无挂，是杀伐无双。可我的值得，从来都不一样。”
“万年之前，我初入剑道，恪守绝情之道，斩情断欲，以为孤身登顶便是圆满。可漫漫岁月独行，无人相伴，无念可依，无温可寻，纵使修为盖世，坐拥九天尊荣，余下的也只有无尽孤寂。”
“直到昆仑雪山那一日，我遇见你。”
提起初遇，萧辞远的语气温柔了几分，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绵长情意。
“我遇见你奄奄一息蜷缩在风雪之中，一身雪白狐毛沾满寒霜，脆弱得一碰就会碎。那一刻，我修了万年的绝情道心，第一次生出了不忍与牵绊。”
“从我带你回仙居的那一刻起，我的道，就已经变了。”
温锦怔怔望着他，心头震颤不止，泪水悄然蓄满眼眶。
“仙尊……”
“别总想着推开我，别总想着自我牺牲。”萧辞远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底，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水，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以为放你离开是为我好，可于我而言，失去你，才是此生最大的劫难，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有你的大道，是空的。没有你的仙途，是冷的。没有你的岁岁朝夕，我万年修行，毫无意义。”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满地落雪余痕，也吹动两人交织的目光。
夜色沉沉，仙阵威压依旧笼罩四野，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之中，所有风雨风霜，都被彼此的深情温柔隔绝在外。
温锦喉间哽咽，良久才轻声开口：“可我怕……今日你为我挡下万仙非议，明日我便会让你直面仙门血战。我的情劫无解，命格残破，往后只会成为你越来越重的拖累。”
“我不怕风雨，不怕围剿，不怕死亡，我只怕我拼尽全力，终究护不住你分毫，反而亲手毁掉你拥有的一切。”
这是他最深的惶恐，是日夜折磨他的心结。
他的爱，从一开始便是小心翼翼、卑微怯懦的。他承蒙他的救赎，贪恋他的温柔，却从不敢肆意沉沦，生怕自己满身劫煞，误他终身。
萧辞远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自卑与惶然，心底疼惜万千。他微微俯身，将单薄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阿锦，世间所有劫难，我皆可渡。”
他贴着他的耳畔，低声呢喃，字句滚烫，深入人心。
“你的情劫，我来扛。你的命格，我来补。你的风雨，我来挡。你的余生，我来守。”
“我修行万年，勘破天道法则，执掌三界生杀，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若连一己执念都守不住，这万年修为，这剑尊名号，不要也罢。”
温锦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与独有的清冷仙气，连日来紧绷的情绪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酸涩与暖意交织在心间，缠缠绕绕，刻入骨髓。
“可我还是不安。”他闷闷的出声，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仙门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会再来围剿，迟早会逼你在大道和我之间，做最终的抉择。”
“届时，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心底却始终没有答案。
萧辞远收紧怀抱，将他牢牢护在怀中，隔绝世间所有寒凉。他抬眸望向漆黑沉沉的夜空，望向天际密布的仙兵剑阵，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极致的笃定与偏执。
“我这一生，从不做后悔的选择。”
夜色渐深，天际的仙威迟迟未曾散去，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众仙终究忌惮萧辞远的剑道实力，不敢轻易开战，只能遥遥围困，僵持对峙，等着他幡然醒悟，等着他亲手斩断这份逆天私情。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晓，这位万年绝情的剑尊，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将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
夜深露重，晚风微凉。
连日紧绷的心神让温锦身心俱疲，靠在萧辞远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眼皮渐渐沉重。
他原本还强撑着心神，担忧前路风雨，忧心他的处境，可被萧辞远温柔抱着，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与温热的呼吸，所有惶恐不安都被慢慢抚平。
不多时，他便抵不住疲惫，浅浅睡了过去。
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眼底的红肿尚未消退，眉宇间还凝着一丝未散的郁结，即便入梦，眉头也轻轻蹙着，可见白日的惶恐与心底的执念，早已深深扎根。
萧辞远低头，望着怀中人安静易碎的睡颜，动作轻柔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缓步走入殿中。
殿内清寂如常，烛火摇曳，暖光柔和，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他轻轻将温锦放在软榻之上，褪去他外层沾染晚风的白衣，又为他盖好柔软的锦被，动作细致温柔，是万年剑道生涯里，从未有过的耐心与缱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去，而是坐在榻边的木椅上，静静俯身，凝望着少年安稳的睡颜。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落在温锦干净纯粹的眉眼之上，柔和了他所有易碎的气质。
白日里所有的对峙、争执、非议、拉扯，一一在萧辞远心底掠过。
他想起初见时，风雪之中奄奄一息的小白狐；想起他化形之初，月下惊鸿、干净纯粹的模样；想起他日日温顺煮茶、扫雪、守在殿侧的乖巧；想起他雨夜颤抖的狐耳，想起他眼底卑微的试探，想起他日日惶恐、怕拖累自己的隐忍。
他的阿锦，干净、温柔、善良、偏执，明明受尽天地苛待，命格残缺、身负劫煞、举世不容，却依旧心怀柔软，事事为他人着想，宁愿自我牺牲，也不愿拖累半分旁人。
世人皆道狐妖惑人，祸乱苍生，可唯独他知晓，这世间最纯粹、最赤诚、最深情的，唯有他的阿锦。
万年孤寂，一剑独行，他曾以为自己此生，终将与剑为伴，与道相守，无牵无挂，直至仙途尽头。
可命运偏偏让他在最荒芜的岁月里，遇见了这一抹惊艳余生的惊鸿。
遇见温锦之前，他的道是无情，是登顶，是杀伐，是三界规则，是万古大道。
遇见温锦之后，他的道，从来只有一人。
窗外夜色深沉，九天仙围依旧，风雨前路未卜，血战、决裂、对立、劫难，早已注定接踵而至。
他知晓，往后的路，再无半分安稳。
他会彻底背离仙门，与万仙为敌，与天道相悖，会舍弃万世荣光，背负叛逆骂名，会历经无数血战，满身风霜伤痕。
可他无怨无悔。
萧辞远静静凝望着榻上熟睡的少年，眼底所有清冷、凛冽、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深情、笃定的执念与余生皆你的虔诚。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跃，映着他孤绝深情的眉眼。
道可弃。
仙可舍。
名可抛。
功可尽。
唯独你，阿锦，不可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