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97、一盘棋局定生死 广成子

　　广成子，走了。

　　玉虚宫内，又只剩，那端坐云床的，元始天尊。

　　他，没有入定。

　　殿门，敞着。昆仑的风雪，从门外，卷进来，又散。那两条，望不到头的石阶，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天地间，白茫茫的，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

　　他望着那雪，望了很久。

　　"你们，都看着呢吧。"

　　他忽然，开口了。

　　这话，没头，没尾。殿里，空无一人。也没有，哪个，弟子，在旁，侍立。他，只是，缓缓地，说。像是对着，某处，极远极远，又极近极近的，虚空。

　　那，正看着这一切的，人。

　　"这些日子，"他说，"你们，想必，也看得，热闹。"

　　他抬手，拂尘，轻轻，一拂。一缕仙气，散了，又聚。

　　"看那狐狸，看那孩子，看那妖，看那神。看他们，一个个，争，一个个，赌。"他顿了顿，"也看，那两个，逆了光阴，回来的，丫头。"

　　"有意思吧？"他问。

　　没人答。风雪，替他，应了一声，呜呜的。

　　"可我要，跟你们，说句实话。"元始天尊说，"这天地，从来，就没有，被谁，真正，改变过。"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那分量，比这昆仑，还重。

　　"你们，以为，那红衣的，紫衣的，逆了光阴，斩了线，改了命。"他说，"你们，以为，这世上，有些事，变了。"

　　"可，变，本身，也是，没变的一部分。"

　　"也是，命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殿内的仙气，缓缓，流转。像是，也在，思量，他这句话。

　　"这世间，哪有什么，假的。"他说，"都是，真的。"

　　"一件事，做了，就是，做了。一条线，斩了，就是，斩了。"他说，"不是，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一种，命。"

　　"只不过，"他顿了顿，"人们，总想求一个，正确的，选择。"

　　"于是，便只信，那，更服众的，更顺耳的，更，合乎，人心的，一个。"

　　他抬眼，望向殿外。那雪，还在，落。

　　"可命，从来，不分，对错。"

　　"命，只是，命。"

　　他说这话时，那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千山万水的，平静。像是，这天地间，再大的，惊涛骇浪，落进，他那双眼里，都，只是，一池，死水。

　　"你们，往后，还会，看着。"他说，"看着，那孩子，长大。看着，那孩子，上路。看着，那孩子，去渡，他的劫。"

　　"到那时，"他说，"你们，再回头看，今日，这两个丫头，逆了光阴，做的这些。"

　　"你们，就会，明白。"

　　"她们，自以为，改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改。"他顿了顿，"又，什么都，改了。"

　　"这，就是，命。"

　　殿内，静了。

　　雪，还在，落。像是，在替，那虚空中，无数，看不见的，眼睛，记下，他这一句，一句的，话。

　　元始天尊，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像昆仑山巅，一缕，将散未散的，云。

　　"鸟丫头。"他忽然，道。

　　这两个字，没头，没尾。可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隔着这昆仑的风雪，隔着这千年的光阴，在唤，某个人。

　　"你，都听见了吧。"他说，"太师伯我，这一番，废话。"

　　"下一步棋，你，该怎么走呢？"

　　他问。可那，被问的人，不在殿里。也不在，这昆仑。那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在离火之域。在七十二座，火山，环绕的，赤金城里。

　　"太师伯我，"元始天尊，笑了一下，"就不，插手了。"

　　"到底，是你们，年轻人的，恩恩爱爱。"

　　"我这一把，老骨头，"他摇头，"就不，掺和，其中了。"

　　他说完，缓缓，阖上了眼。殿内，仙气，流转。殿外，昆仑的雪，落得，更大了。

　　——

　　离火之域。

　　七十二座火山，冒着烟。赤金城的城墙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立着。

　　是那朱雀族的，小姐。是那，背脊上，被刻了字的，孩子。是那，什么都记得，却，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少女。

　　她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北边，是昆仑的方向。

　　风，卷着她的，长发。她那一双，赤红的凤眼，在暮色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太师伯。"她低声，念了一句。

　　那声音，又轻，又小。可那语气，沉稳，从容。一点儿，都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这盘棋，"她说，"我，不是，在下。"

　　"我，是在，等。"

　　她抬起手，掌心，摊开。那掌心，空空如也。可她，像是，捧着，什么，极珍重，极珍重的，东西。

　　"等一个人，"她说，"回来。"

　　"等他，走过，千山万水。"她说，"等他，历尽，他的劫。"

　　"等他，走到，我面前。"

　　风，又起。吹得，城墙上，那赤金的，旗帜，猎猎，作响。

　　——

　　是啊。

　　我们的，鸟小姐，确实是，稳赢的。

　　稳赢的局。

　　她，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她，记得，所有，该记得的。她，懂得，所有，该懂得的。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早一步，站在了，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

　　这盘棋，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她的了。

　　可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一个"稳"字。

　　因为，变了。

　　那两个人，从未来，回到了，过去。改了龙命，塞了契灵，斩了蓝线。她们，以为，改的，只是，命运的，枝节。

　　可，枝节，也会，长出，新的，枝桠。

　　于是，我们的鸟小姐，虽然，稳赢。

　　可将来，她，也会，迎来，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陈小姐。

　　至于，这位，陈小姐，是谁？

　　——终会有，相遇的，那一天的。

　　风雪，还在，落。

　　昆仑，还是，昆仑。

　　离火之域，那城墙上的，少女，还站在，风里。望着，北方。

　　而更远的，地方，更远的，未来，更远的，某个人，正，一步一步，往这，棋盘，里，走来。

　　她，还不知道，这一切。

　　（第九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