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69、河对岸的人 墨凝偎

　　墨凝偎在墨娘怀里，久久没动。

　　过了好一阵，洞外有狐狸进来，说外头起风了，问今晚还出不出洞。狐喜儿摆摆手："不出了。今儿都歇着。"

　　墨凝抬头，有些不解："阿婆，咱们狐狸，不是晚上活动的吗？怎么，这会儿倒歇下了？"

　　狐喜儿看她一眼，没急着答。她在墨凝对面坐下，九条尾巴盘在身侧，慢慢说："你走了几百年，外头的事，你都不知道了。"

　　"外头，怎么了？"

　　"人多了。"狐喜儿说。

　　"人？"墨凝说，"阿婆，人长什么样，我知道。我在三仙岛，见的都是仙家。师父她们，化成的人形，那叫一个好看。"

　　"你师父是仙。"狐喜儿道，"仙家化的人形，跟地上那些，是两回事。你师父那种，叫仙人。地上这些，不叫。"

　　"那叫什么？"

　　狐喜儿顿了顿，说："我们狐狸，私底下，叫它们'没有毛的猴子'。"

　　墨凝"噗嗤"笑出来："没有毛的猴子？"

　　"你别笑。"狐喜儿道，"你走的时候，河对岸才有几撮？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现在呢，你明儿出去看看，乌泱泱的，跟蚂蚁似的，一天比一天多。"

　　"人怎么长得这么快？"墨凝问。

　　"谁知道。"狐喜儿说，"反正，一窝一窝地生，比咱们狐狸还能生。女娲娘娘捏出来的，到底不一样。这才几百年，从河对岸，一路铺过来。原先几片林子，现在，都成了他们的地盘。"

　　墨凝听到"女娲"二字，神色微动。她跟师父学过，知道这天地间，有位抟土造人的娘娘。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他们打咱们主意？"墨凝问。

　　"打。"狐喜儿说，"你当还是从前？从前，他们见着咱们，还怕。现在，不怕了。会拿火把，会拿石矛，还学会了一堆邪门歪道。上回，一群猴子，趁着夜里，摸到咱们山脚，把几只崽子，绑在木棍上，扛走了。"

　　"什么？！"墨凝霍地直起身，"那后来呢？"

　　"抢回来了。"狐喜儿说，"阿清在。没出大事。可从那以后，我就下了令，夜里，不轻易出洞了。"

　　墨凝听着，眉头拧了起来："他们抓咱们崽子做什么？"

　　"做围脖。"狐喜儿冷冷道，"冬天冷，他们自己长不出毛，就惦记上咱们这一身好皮。你想想，一群没毛的猴子，冻得直哆嗦，看见咱们这一身油光水滑的毛，能不眼红？"

　　墨凝的拳头，慢慢攥紧了。她在三仙岛，几百年，听的是道法，见的是仙人。师父她们，一个个，心慈面善，连只蝼蚁都舍不得踩。她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知道，原来这地上的"人"，跟天上的人，是两回事。

　　"所以，咱们躲起来？"她问。

　　"躲。"狐喜儿说，"也不是光怕他们。你走了以后，这天地，还出过别的事。"

　　"什么事？"

　　"巫妖大战。"狐喜儿说，声音低下去，"那一场，打得天昏地暗。死的人，堆成山。这会儿，外头好些地方，尸还没烂净，一到夜里，就起怪雾。再加上补天的旧缝，时不时漏几道五色光下来。这南赡部洲，说太平，也不太平。"

　　墨凝默然。这些，师父也提过。三仙岛在东海，离得远，她只知道个大概。如今听阿婆说来，才觉着，这几百年，凡间，早就换了天地。

　　"所以啊。"狐喜儿叹了口气，"晚上不出去，一是防那些猴子，二是躲外头那些个乌烟瘴气。咱们这归霞洞，有桂花树镇着，有白虎的威压罩着，比外头，安稳不知多少。"

　　墨凝点头。她看了看这暖黄的洞，又看了看身边偎着她的墨娘，忽然觉得，这几百年，阿婆她们，过得，也不容易。

　　"阿婆。"她说，"我回来了。往后，这夜，我替你们守。"

　　狐喜儿看她，笑了："好孩子。不过，你刚回来，先歇着。守夜的事，不急。"

　　墨凝没再说话。她往墨娘怀里缩了缩，眼睛却望着洞外。洞外，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桂花树，还在夜色里，发着一点极淡的光。

　　（第六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