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70、跳大神，请老祖！ 老太太

　　老太太领着狐喜儿，往丘陵东边去了。那地方背风向阳，地势开阔，正是练扇子的好去处。清焰站在桂花树下，目送那一老一小的背影走远，才收回目光。

　　"娘，咱们呢？"羽华问。

　　清焰低头看她，又看了看怀里那团睡得正香的火额儿。

　　"先把额儿，交给墨凝看着。"清焰说，"引剑是正事，孩子在边上，怕分了你的心。"

　　羽华点头，抱着火额儿去寻了墨凝，好生交代了一番，这才回来。

　　"去哪儿？"羽华问。

　　清焰没答，只抬手指了指丘陵北面。

　　"那儿。"清焰说。

　　羽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北面，是这一片丘陵里最高的一处。坡不陡，却长。顶上一片平坦，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远远看去，像一块被老天爷搁在山顶的青灰色磨盘。

　　"那上头没有草。"清焰说，"都是石头。日头照下来，聚热。火性最旺。"

　　"就是地方得收拾收拾。"清焰道，"上头不平，得削。"

　　说着，母女俩已到了那山丘脚下。清焰让羽华在原地等着，自己先纵身上去。她抽出沫愿离，那幽蓝的火顺着剑身烧起来。清焰提剑，朝那山顶的乱石横七竖八地削了下去。

　　蓝火过处，石头应声而裂。凸起的削平，坑洼的填上。高低不齐的石棱，被一道道剑气修整得平平整整。不多时，山顶那一小片地方，便成了一块方圆数丈的光洁石台。

　　清焰收剑，喘了口气，朝山下招手："上来。"

　　羽华纵身而上，落在石台上。脚下是刚削出来的平整石头。日头正好照在头顶，晒得这石台微微发烫。

　　"就在这儿。"清焰说。

　　羽华环顾四周。这石台高，平，静。四面空旷，没有树，没有草，连一丝风都刮不进来。正午的日光直直地压下来，把整块石头都烤得暖烘烘的。

　　"娘。"羽华忽然问，"您要做什么？"

　　清焰没答。她走到石台边上，抬起右手，往腰间一摸。

　　羽华这才注意到，母亲腰间，还挂着一只小锦囊。

　　那锦囊，也就巴掌大小，朱红的缎面，上头用金线绣着一个"清"字。口上，用一根细红绳束着，系成一个松散的结。乍一看，倒像个寻常的香囊。可羽华知道，那不是。

　　那是个虚空口袋。里头，别有洞天。是修仙的人，随身储物的家伙。

　　清焰解下那锦囊，捏着那红绳，轻轻一抽。口子便松开了。她把手探进去，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先掏出来的，是一叠黄纸。那纸，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那是符纸，画符用的。

　　又掏出来的，是一支笔。那笔，管是朱红的竹管，毫是雪白的狼毫。笔杆上，刻着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这是朱砂笔，专用来画那些请神、布阵的符篆。

　　再掏，是一方小小的砚。砚里，已经研好了，半砚朱砂。那朱砂，红得，像刚淌出来的，血。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把小刀。刀身窄窄的，刀锋极薄。清焰把它放在石台上，又取出几枚，颜色各异的，小石子。

　　一样，一样。那石台上，渐渐，摆满了。

　　羽华看得眼花。她头一回，见母亲，掏出这么多，家什。

　　"娘。"羽华轻声问，"您这是，要画符？"

　　"嗯。"清焰点头，"请神，不是嘴上，喊两声，就成的。"

　　"要布阵，要画符，要摆祭。"清焰说，"一样，都不能少。"

　　"这些，都是，请神用的。"清焰指着那满台的物件，"这符，是请神符。这笔，这朱砂，是画符用的。这几枚石子，是布阵的，阵眼。"

　　"那小刀呢？"羽华问。

　　"小刀，"清焰顿了顿，"是，取血的。"

　　"取血？"羽华瞪大了眼。

　　"请神，要诚。"清焰说，"以血，为引。这请神符，才，灵验。"

　　羽华听到"取血"二字，心里，紧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母亲要做的，远比她想的，要郑重得多。

　　"娘。"羽华说，"这阵，是为我，布的。"

　　"对。"清焰道，"请神阵。"

　　"请哪位神？"羽华问。

　　清焰直起身，看着女儿。那赤红的凤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陵光神君。"清焰一字一句。

　　羽华愣住了。

　　陵光神君。朱雀之祖。四象之一。南方之神。那是这天地间，有数的，真正的大人物。

　　"娘，您要，请老祖宗，下来？"羽华张了张嘴。

　　"对。"清焰说，"保险一点。就请老祖宗亲自来，给你引剑。"

　　"您自己，不也能引吗？"羽华问。

　　"我能引。"清焰说，"可我没把握。"

　　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下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引剑这桩事，稍有差池，剑意反噬，伤的是你的神魂。"

　　"我不敢赌。"清焰说，"所以，请老祖宗来。有他老人家镇着场子，这剑，才能稳稳当当地引出来。"

　　羽华听着，心里又酸又暖。她这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娘。"羽华轻声说，"老祖宗，会来吗？"

　　"会。"清焰说，"我摆下这请神阵，画了这请神符，念了这请神咒。老祖宗自会听见。"

　　"他老人家最疼我们这些小辈。"清焰道，"尤其，是咱们这一脉，几百年才出了你这么一个女娃娃。"

　　"这阵，老祖宗不会不来。"

　　羽华没再说话。她站在石台中央，看着母亲重新蹲下身，拿起那支朱砂笔，蘸了朱砂，开始，在石台上，一笔一划地，画起符来。

　　那符，羽华看不懂。可那朱砂的红，在青灰的石面上，一点点铺开。像火，又像鸟，又像某种极古老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

　　日头，越升越高。那青灰的石面，被晒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而清焰，跪在石台上，一笔一划，画得极慢，极稳。

　　羽华站在一旁，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请神阵，才刚刚，起了个头。

　　（第一百七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