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33、如意莲 大人们

　　大人们正说着话，火额儿身后的草坡上，忽然钻出个小脑袋。

　　是个小女孩。银白的长发，掺着几缕暗紫，两根黑角支棱在头顶，正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她大概是在洞里躲得久了，见外头没了那青铜大船的动静，才大着胆子，跑出来寻火额儿。

　　老太太先看见了她，却没怎么在意。她只当这是有苏氏自家的孩子，便随口夸了句："你们这九尾狐一脉，勤奋修炼的，倒也不少。这么小的崽子，就修成了人形，几百年后，必有大造化。"

　　狐喜儿张了张嘴，正要接话，那小女孩已经一溜烟跑到火额儿跟前，一屁股坐下，仰着脸，看这一群陌生人。

　　老太太这才正眼瞧了瞧她。这一瞧，她就觉出不对了。她鼻子轻轻一抽，眉头微皱。

　　"怎么，有股龙气？"

　　清焰也嗅了嗅，脸上露出点疑惑。

　　而羽华，已经盯着那小女孩，不动了。

　　她认识它。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这条小龙的现在，而是认出了它的将来。那一头银白掺紫的长发，那两根漆黑的龙角，那一双暗金的竖瞳。这模样，她见过。在她穿越回来之前，在那个世界里，她见过这条龙长大之后的样子。

　　那条龙，是噬魂的黑龙。是龙族的支脉，是那孩子的"心腹大患"。她偷他的修为，窃他的龙珠，寄生在他的道基之上，像一条吸血的泥鳅。那孩子被她折磨了不知多少年，苦不堪言。

　　羽华记得那条龙的长相。记得她后来的模样——那个穿着黑紫裙装、背着一柄巨大战镰的少女。更记得，后来那孩子，和那条龙，一同走过的，那漫长的、叫"龙与少年游"的岁月。

　　可眼前这条小龙，才三岁。懵懵懂懂，连化形都不稳当，说话还打结。她身上，还缠着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链子，锁在她的灵根上，压着她骨子里那点，还没来得及生出来的凶性。

　　锁龙链。

　　羽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明白了。这一定是师姐的手笔。除了师姐，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往这孩子的身边，塞一条小龙。更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细心到，提前用锁龙链，把这龙那点凶性，都压了下去。

　　师姐做得，果然周到。

　　"原来，是它。"羽华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她面上一点不露，只是重新把火额儿往怀里搂了搂。火额儿没察觉，还伸着爪子，去够那小女孩的龙角，够不着，就"啊啊"地叫。

　　狐喜儿见瞒不住了，便把黑曜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红衣裳的姐姐，紫衣裳的姐姐，化形果，塞进神识海里，住在一半明一半暗的"海"里，有书看，有东西学。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

　　她一生谨慎。正因为这谨慎，她才能活到今天。哪怕她有凤凰涅槃的本事，死了还能浴火重生，可她从不敢乱来。这天底下，她看不透的局，她绝不贸然去踩。

　　所以，她要问清楚。

　　"那红衣裳的女子，"老太太开口，"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黑曜歪着头，想了想。

　　"她的眼睛。"黑曜说。

　　"眼睛？"

　　"瞳孔，是一个如意。"黑曜说。

　　"如意？"老太太眉头一跳。

　　黑曜点点头。她蹲下身，从草丛里揪下一株四片叶子的草，又随手摘了朵小小的野花。她把草放在地上，又把花叠在草下面。那草的叶子两两相对，像一柄摊开的如意。那花叠在下头，五片花瓣撑开，像一朵小小的莲。

　　"她的眼睛，是这个。下面，是这个。"黑曜指着草和花，一样一样地说。

　　老太太看着地上那株草，和那朵花，喃喃道："如意……莲……"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腾地凝出一缕火。那火在她掌心扭动，慢慢凝成了一柄小小的如意。如意的头三瓣翘着。她又凝出一朵小小的莲，托在如意下面。

　　"是这样的吗？"老太太举着那火焰凝成的图案，问黑曜，"那红衣女子，她的瞳孔，是这样的吗？"

　　黑曜盯着那火焰图案看了好一会儿，用力点了下头。

　　"是！就是这样！"

　　老太太看着自己掌心那火焰凝成的如意和莲。一个名字，在她心里轰然炸开。

　　那是青华长乐界的那一位。九色莲台上端坐的，寻声救苦的天尊。他的掌中，有一柄通体黄玉的如意。那柄如意不是寻常的法器，是一位圣人位格的器灵。

　　"完了。"老太太闭上眼，"我知道是谁了。"

　　她掌心的火焰缓缓散了。如意，莲，都化作了点点火星，飘散在夜风里。

　　"行了。"老太太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这事，我不过问了。"

　　清焰和狐喜儿面面相觑。她们听不懂老太太在说什么。

　　只有羽华，抱着火额儿，垂着眼。那红白长发的少女，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什么都清楚。那条小龙的来路，那柄如意的根底，还有那孩子将来要走的路。她都知道。

　　风又起了，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黑曜仰着脸，看着那个银发如雪的老太太，又看看羽华怀里的火额儿，忽然咧嘴笑了。

　　"额儿，"她说，"这个人，好厉害。她的火，会变花。"

　　火额儿"啊啊"两声，也跟着笑。

　　（第一百三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