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19、又不是哑巴！ 狐狸们

　　狐狸们起先，都当那女娃，是个哑巴。

　　也不怪它们这么想。这女娃，来有苏氏好些天了，成天跟火额儿凑一块儿，滚草皮，追蝴蝶，啃鱼干。可从头到尾，没听她，正经说过一句囫囵话。最多，就是"啊啊"两声，跟火额儿，一个样。

　　"这女娃，跟额儿倒是一对。"小灰说，"一个不会说，一个也不说。"

　　"莫不是个哑巴？"大壮挠挠头。

　　"看着也不像啊。"二丫说，"她那嘴，又不是坏。就是，不张。"

　　狐狸们嘀咕归嘀咕，谁也没当回事。有苏氏，一千五百多口子，啥样的都有。不会说话的，又不稀奇。这女娃，不说，就不说吧。能跑能跳，能吃能玩，就成。

　　直到那天。

　　那天，火额儿追一只野鸡，一脚踩空，从个土坡上，骨碌碌滚了下来。滚得满身是草，还不哭，爬起来，又去追。

　　"慢点！"那女娃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满坡的狐狸，都愣住了。

　　它们齐刷刷，扭头，看着那女娃。那女娃，也愣了。她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这话，怎么就，出了口。

　　"你……"小灰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会说话？"

　　那女娃，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会。"

　　"你会说话，你早不说！"大壮叫起来，"我们还当你是哑巴呢！"

　　那女娃，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两只小角，在风里，轻轻晃。她不是，不说。她是，不太会说。这化形才多久，这舌头，还不大利索。有些话，在肚子里转，转半天，也转不出来。

　　可狐狸们，可不管这些。它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你叫啥？"

　　"你家住哪儿？"

　　"你打哪儿来的？"

　　"你咋跑我们这儿的？"

　　那女娃，被这一通问，问得，更懵了。她"我、我"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黑……黑曜。"

　　"啥？"

　　"名字。黑曜。"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黑。曜。星星，亮。"

　　狐狸们似懂非懂。这名字，怪。可也，好记。

　　"那，你住哪儿？"小灰追问。

　　"海里。"黑曜说。

　　"海里？"狐狸们又糊涂了，"你上回也说海里。到底哪个海？"

　　黑曜歪着脑袋，想。她住的地方，她真说不好。她只知道，那地方，是她一闭眼，就能进去的。里头，一半是亮的，像天。一半是黑的，像渊。她在亮的那半，睡觉，看些，看不懂的字。可要说，那是什么海，她，说不上来。

　　"就是，"她急了，小脸憋得通红，"一个，海。亮的，黑的。一半，一半。"

　　狐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懵了。

　　"那，谁带你来的？"母狐换了个问法。

　　"一个，"黑曜说，"姐姐。"

　　"姐姐？"

　　"红衣服的，姐姐。"黑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可厉害。她，会飞。她，还给我，果子吃。"

　　"红衣服的姐姐？"狐狸们，面面相觑。

　　这有苏氏，哪来什么红衣服的姐姐？它们成天在洞里待着，来了生人，还能不知道？可这女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姐姐，叫什么？"母狐问。

　　黑曜摇头："不知道。"

　　"她长什么样？"

　　"红衣裳。"黑曜说，"还有，一个，紫衣裳的，姐姐。跟她一起。"

　　红衣裳，紫衣裳。两个姐姐。狐狸们越听，越玄乎。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直没吭声的狐喜儿，这时，慢慢，走了过来。

　　"你说，一个红衣裳的姐姐，把你带来的？"狐喜儿问。

　　"嗯。"黑曜点头，"她，把我，放进海里的。她说，让我，住那儿。那儿，有好多，书。"

　　"海里有书？"小灰瞪圆了眼。

　　"有。"黑曜说，"好多，好多。我都，看不懂。"

　　狐喜儿没再问。她蹲下来，看着这个，暗金竖瞳的小女娃。看她那两根，黑漆漆的小角。看她那，一身，说不出是什么的，衣裳。看她那，说起"红衣裳姐姐"时，眼里，藏不住的光。

　　狐喜儿，想了很久。

　　红衣裳。紫衣裳。两个，会飞的，女子。把一条，没见过世面的，小龙，送到了她家孩子身边。还把她，安置在，一个"海里"，让她，守着，一堆，书。

　　这是什么手笔？

　　狐喜儿，活了几千年。她见过的神仙，不多，可也不少。这般，不声不响，就往人家里，塞一条龙，做伴当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罢了。"狐喜儿，站起身，叹口气，"怕是，又是什么，神仙，在助我家孩子。"

　　"神仙？"狐狸们，更惊了。

　　"这龙，"狐喜儿说，"少见。不是寻常的龙。那红衣女子，能把这样一条龙，送到额儿身边，又安排得，这般妥帖——"

　　她顿了顿，望向那，还在追野鸡的，火额儿。

　　"不是仙人，还能是谁？"

　　狐狸们，齐刷刷，吸了口气。看向黑曜的眼神，都变了。这女娃，竟是个，神仙送来的？

　　黑曜，却浑然不觉。她蹲在火额儿旁边，看那野鸡，扑棱棱，飞走了。她咧嘴，笑了。

　　"跑了。"她说，"追不上。"

　　火额儿，冲她，"啊啊"两声，一脸，不服气。

　　（第一百一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