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00、原来她是我自己。 很多年

　　很多年后，她还记得那一幕。

　　那是一个午后。后山的灵植园里，空气混着柑橘花的甜香，和太阳晒热的土腥味。一个红白长发的少女，从半空收翼落地，带起一阵热浪，惊飞了橘树上打盹的麻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羽华"。

　　朱雀族的大小姐，离火之域的明珠。赤红的凤眼，眉心的朱雀神纹，左耳一枚水滴形的琥珀耳坠，单只。那少女站在园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朝她伸出手，说：

　　"东胜神州，离火之域，朱雀族直系，南宫·琼烈·羽华。我跟那只狐狸，小时候就认识了。我们是青梅竹马。"

　　她当时，只觉得，这少女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的东西。

　　她以为，那是错觉。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她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书页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停住了。那一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是什么花，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只留下极淡极淡的、柑橘花的香气。

　　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忽然，那些散乱的记忆，一片一片，浮了上来。

　　那个红白长发的少女。

　　那声"阿姊"。

　　那个名字——阿塔丽雅。

　　那枚反着颜色的发饰。

　　那单只的琥珀耳坠。

　　还有，那名字里的，那个"华"字。

　　她一直以为，那个朱雀小姐，是另一个人。是一个，跟她长着相似的眉眼、跟她有着相似的际遇、却终究不同的人。她甚至，曾经在心里，拿自己跟那个少女比较过。比来比去，只觉得，那少女像是，命运的另一个版本。

　　可她错了。

　　错的，离谱。

　　"原来。"她轻声说。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羽华。

　　那个在灵植园里，朝她伸出手、自称青梅竹马、叫她阿塔丽雅的人——是她自己。是她，在极早极早的时候，以另一个身份，回到过去，又重新长成了一个人。

　　怪不得，称呼一样。

　　怪不得，都是青梅竹马。

　　怪不得，都叫阿姊。

　　因为，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那少女说过的话。那少女说，我跟那只狐狸，小时候就认识了，五千多年前。她当时以为，那少女是在讲一个，她从未参与过的、遥远的故事。可她后来才明白，那少女讲的，是"她"的过去。也是"她"的未来。

　　是一段，她自己忘了的、却又真真切切，属于她的，记忆。

　　"我忘了。"她喃喃。

　　她忘了。忘了自己曾经回去过。忘了自己曾经，以"羽华"之名，在他还不叫这个名字、还是那只有苏氏里的小狐狸的时候，就守在他身边。

　　忘了那枚，本该戴在她发间的，发饰。

　　忘了那声，本该是她叫出来的，"阿姊"。

　　忘了那一次，她站在时间的长河边，下定决心，回到过去，去把那个环，画圆。

　　然后，她失忆了。

　　像是什么，出于某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把她那段记忆，轻轻抹去了。抹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只留下，一个"羽华"的名字，一个"阿塔丽雅"的称呼，一枚反着颜色的发饰，和一枚单只的琥珀耳坠。像是命运，故意留下的，几枚，让人猜不透的，暗号。

　　她坐在廊下，捧着那片干枯的花瓣，久久不动。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风从园子里吹进来，带着柑橘花的甜香，和那个午后，一模一样的味道。

　　"阿姊。"她忽然，念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她叫了那人，无数遍。可她，却从不曾，听另一个人，用同样的口吻，叫过。

　　不对。

　　有人叫过。

　　那个红白长发的少女，站在灵植园门口，朝她伸出手的时候，眼里，就是那个称呼。只是，她当时，没听懂。

　　"原来，你叫的，不是别人。"她轻声说，"你叫的，是你自己。"

　　她终于，都明白了。

　　那盘棋，从头到尾，下棋的，和棋子，都是她。她以为自己，是来赴一场，别人的约。到头来才发现，那场约，是她，和自己，约下的。

　　她闭上眼。

　　风，还在吹。柑橘花的香气，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像这天地间，一个，兜兜转转，终于，合上的环。

　　（第一百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