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尽烬》爱吃刀子的小顾

2、初入营墙 列车在

　　列车在连绵的群山之间颠簸前行，窗外的风物在沈砚辞的视野里一点点改换模样。林立的楼宇渐次消失，喧闹的市井被荒寂山林取代，喧嚣人声消散，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响，伴着山野长风掠过车窗。一日一夜的路途，足够把所有人从熟悉的尘世，送往一处与世隔绝的天地。
　　封闭式新兵训练基地藏在层叠山峦的腹地，高高的灰墙圈起一方规整的营地，四角哨塔默然伫立，军旗在山风里猎猎翻动。一股冰冷肃然的气息扑面而来，市井里带出来的散漫稚气，在这里无处遁形。属于军营的磨砺，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破晓的哨声刺破黎明，深夜熄灯号落下疲惫，日复一日的训练循环往复。站军姿、队列、越野长跑、器械、内务整理，严苛枯燥的日程压榨着每一名新兵的体力与意志。汗水浸透迷彩服，四肢的酸痛日夜不散，有人在重压之下崩溃落泪，也有人咬紧牙关默默硬扛。沈砚辞站在队伍之中，一边咬牙承受训练的打磨，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身边新结识的三人。
　　季从安的身体素质是四人之中最弱的。漫长的越野跑道上，他总是落在队伍末尾，每一回跑到后半程，都会蹲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喘息，肩膀颤抖，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崩溃。沈砚辞每每看见，都会放慢脚步停下来，走到他身侧，耐心教他调整呼吸节奏，轻声安抚他慌乱的情绪，陪着他一步一步跟上队伍。在沈砚辞眼里，少年只是畏惧未知的苦，骨子里缺少底气，他只想着多帮扶一把，让他慢慢适应军营的生活。他无从想象，这一副遇事便下意识退缩的怯懦皮囊，未来会迸发出何等孤注一掷的勇气。
　　温笑遥永远是队伍里那一团跳动的暖意。再难熬的训练结束之后，他总能随口讲出几句轻松的玩笑，寥寥数语，便能吹散全队弥漫的疲惫与压抑。沈砚辞很喜欢这份独属于他的鲜活，有温笑遥在，再沉闷艰苦的日子，似乎也多了几分盼头。他看得见少年张扬明媚的笑意，却看不透笑容之下潜藏的命运，不知道这份向阳而生的灵魂，最后的结局只会是惨烈破碎。
　　陆知安行事则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审慎。训练只做到刚好达标的标准，从不会主动争先；但凡存在风险的训练科目，他都会下意识地往后退让，避开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隐患。沈砚辞能够看出他行事之间处处规避风险，却读不透这份谨慎背后，一个普通家庭沉甸甸的生计重担。
　　入营的第二周，基地组织野外基础拉练。出发之时天色尚且晴朗，谁也没有料到深山之中天气瞬息万变。乌云骤然聚拢，狂风席卷山林，倾盆暴雨毫无预兆砸落下来。转瞬之间林间水雾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泥土被雨水泡成湿滑的泥浆，陡峭山道变得步步凶险。突如其来的险情，瞬间让整支小队陷入慌乱。
　　隔着茫茫雨帘，沈砚辞清楚看见季从安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本能地向后退缩，手足无措地望着四周。而陆知安的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的地形，第一时间就在寻找一条更加平缓安全的绕行道路。
　　混乱正在人群之中蔓延。沈砚辞没有迟疑，上前一步，沉稳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压下此起彼伏的骚动，稳住躁动的队伍。温笑遥紧跟着站出来，用轻松的话语缓和紧绷的氛围，帮忙收拢散乱的队形。二人一稳一暖，带着全队辨别方位，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雨雾笼罩的山林。
　　经此一事，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四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同一间宿舍。
　　夜色沉沉，营房准时熄灯，寝室里其余战友已经沉沉睡去。黑暗安静的空间之内，四道压低的轻声话语缓缓响起。沈砚辞静静躺着，听着身旁三人袒露心底最真切的心愿。
　　“我想守边疆，守山河安稳。”这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期许。
　　“我想守人间烟火，岁岁年年都热闹平安。”温笑遥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只求安稳服役，平安退伍，家人无忧。”陆知安的语调平静，听不出波澜。
　　“我……我只希望，以后不要再遇到这么可怕的事。”季从安的声音轻而迷茫。
　　沈砚辞安静地听着。此时此刻，他和他们一样，真诚地相信这些朴素的愿望终有实现的那一天，完全听不见命运暗处，那一声无声的嘲弄。
　　前路漫漫，没有人知晓，往后漫长岁月里，这几句深夜闲谈时吐露的心愿，终究无一兑现，尽数化为尘埃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