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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西行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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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
整座集训营区尚且沉睡在寂静之中,远山隐于黑雾,大地清霜覆白,晚风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凉,一遍遍扫过空旷的训练场、静谧的林荫道、整齐排布的营房楼宇。
凌晨五点四十分,提前十分钟的紧急集结哨,低低响彻营区。
短促、利落、不喧哗,却精准刺破整片长夜沉寂。
三道挺拔身影准时从宿舍楼走出,一身全新戍边制式装具,背囊沉重压肩,护具规整利落,从头到脚皆是奔赴远疆的肃穆与庄重。
沈砚辞、季从安、顾砚舟,三人列队而行。
月色冷白,落满少年肩头,将三人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短短一月新兵集训,磨去青涩、淬出风骨,此刻的他们,早已褪去初入营时的懵懂稚嫩,眉眼沉静,脊背如松,是真正整装待发的戍边兵者模样。
一路行至营区正门广场。
早已待命的军用大巴静静停靠在路边,车身墨绿沉稳,车灯熄灭,安静等候即将远行的新兵。带队干部身着正装,身姿挺拔立于车前,神色肃穆。
随行医护苏晚禾已提前就位。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背着标准化医疗行囊,立于队伍侧边,不言语、不逾矩、不流露私情,只做好全程随行保障的本职工作,守着她一贯的NPC式分寸——随前路远行,不参与执念,只护人身安稳。
五分钟后,全员集结完毕。
偌大广场,除却三名西行新兵、带队干部、随行医护,再无他人。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没有喧闹的送行人群,没有多余的唏嘘感慨。
军营的离别,向来干净利落、沉默无声。
同批新兵尚在睡梦之中,谢妄、温笑遥等人,未曾赶来道别。军旅前路,聚散匆匆,有人奔赴风雪远疆,有人留守故土营区,各归前路,各守职责,无需矫情寒暄,无需依依不舍。
江湖路远,来日若逢,自会再遇。
“登车。”
带队干部沉声开口,简短一字,落下启程指令。
三人应声,抬手敬礼,动作标准端正,对着生活一月的集训营,敬下最后一个军礼。
敬这段浴汗淬炼的岁月,敬咬牙硬扛的日夜,敬青涩落幕的少年时光。
礼毕,转身登车。
沈砚辞最后一个抬步。他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整片寂静的营区。
这片土地,承载了他最极致的苦熬、最偏执的坚守、最沉重的伤痕。他在这里透支身体、突破极限、赌上所有,硬生生从百里角逐里抢出一张西行门票。
有痛,有累,有伤痕,有孤执,唯独无憾。
下一瞬,他弯腰登车,彻底告别旧营。车门闭合,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寂静。
车内光线偏暗,座椅规整排列,空间肃穆安静。三人依次落座,背囊放于身侧,全程端正坐姿,不言不语。
苏晚禾坐在靠窗后排位置,翻开随行医疗记录册,提前核对三人身体档案,标注沈砚辞肩背旧伤、记录三人适配状态,全程专注履职,无半分多余动静。
五点五十八分。
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缓缓转动。
军用大巴缓慢驶出驻扎一月的集训营大门。
车窗外的营区楼宇、训练场、林荫道、红白围墙,一点点向后倒退、缩小、远去,最终彻底消融在破晓前的沉沉黑雾里。
从此,旧岁旧营,皆为过往。前路,只剩千里西行,万里风沙。
天色渐渐泛亮,鱼肚白撕开东方天际,微光洒落辽阔大地。
大巴驶离城郊,驶入高速国道,一路向西。窗外风景不断更迭。
起初还是规整城镇、连片楼宇、青绿林木、乡间田野,烟火气温润柔和,是人间安稳富庶的模样。车行百里之后,风光渐渐荒芜。
草木愈发稀疏,地势渐渐拔高,山峦层叠起伏,土质由黑转黄,空气愈发干燥凛冽。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再也没有江南深秋的温润,只剩粗粝干冷的气息,扑面撞入眉眼。
季从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次荒芜的景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生于温和故土,长于烟火人间,从未见过这般苍凉辽阔、寸草渐稀的天地。一路西行,愈走愈荒,愈行愈寒,心底忽然真切意识到——西境,从来不是想象里的热血荣光,是实打实的苦寒、荒芜、孤寂。
“越往西,地势越高,环境越差。”
顾砚舟低声开口,语气沉稳淡然。
他自幼听闻西境风貌,早已熟稔这一路的苍凉,此刻看着窗外渐变的景色,并无半分讶异,只有惯常的平静。
“再过两百公里,便是戈壁滩边缘。无林木、无良田、无烟火,只有黄沙、乱石、烈风。”
“西境驻地扎根戈壁深处,常年大风、极寒、缺氧,四季落霜,半年落雪。往后的日子,再无温室安稳。”
他字字平实,没有夸大凶险,没有渲染悲壮,只是客观陈述他们即将奔赴的生活。
季从安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攥紧座椅布料,心底的忐忑慢慢沉淀,最终尽数化为坚定。
既已选择戍边,便无惧苦寒荒芜。
车内再度陷入安静。车轮滚滚,一路向西,风声贯耳,前路漫长无尽。
沈砚辞靠窗静坐,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肩胛位置,隔着厚重戍边作训服,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皮下隐隐蛰伏的酸胀钝痛。
一路颠簸、地势拔高、气压变换,体内的隐性旧伤开始隐隐作祟。不痛,却持续沉坠,时刻提醒着他一路走来的代价。
他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山河,眼底沉静无波,唯有深处藏着滚烫不灭的执念。
越向西,离真相越近。离他深埋心底、苦苦追寻数年的过往,越来越近。吃苦、受寒、受累、负伤,所有一切,皆值得。
后排的苏晚禾,悄然将三人神色状态尽收眼底。
她翻开医疗页页,笔尖轻落,字迹规整清冷:
【沈砚辞,高海拔初期体感轻微不适,旧伤轻微异动,需重点跟进监护。】
依旧是纯粹的履职记录,无同情、无感慨、无私念。
她随队西行,只为戍边医疗保障,不为任何人的执念而来,不为任何人的宿命停留,恪守本分,中立自持。
车行半日,日头升至中天。窗外彻底褪去人间烟火。
良田林木彻底绝迹,满目是苍茫戈壁,黄沙铺地,乱石嶙峋,远山光秃荒芜,天地辽阔得近乎孤寂。长风万里,无人无居,无边无际的荒凉,压得人心头发静。
这便是西境的序章。
滚烫烈日悬于苍穹,却晒不散空气里的寒凉,风沙随车而行,拍打车身,发出沙沙沉响。
“快到边境缓冲带了。”顾砚舟望着窗外地貌,低声提醒。
季从安微微坐直身体,眼底带着肃穆。跨过这道无形界限,便是家国边关,便是山河最前线。
沈砚辞抬眼,望向遥远西向的天际。万里戈壁尽头,风沙翻涌之处,便是他踏破前路、奔赴数年的远方。
前路苦寒,前路孤寂,前路危机四伏。可他终至此地。少年一身戎装,满身风霜,一腔孤执。
千里西行终抵疆,从此戍边,从此逆风,从此奔赴一场沉埋岁月的真相。
车声滚滚,风沙漫漫。西境的风,终于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