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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劲舟破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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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正午的日光倾泻而下,烘烤着营区的柏油路面,热浪在空气里微微翻涌。
西境初选十人大名单张贴过后,全营的目光,尽数落在了医疗区。十名从数百新兵里厮杀突围的尖子,将要在这里完成西境边防专属体检与心理测评。这套体检对标现役戍边战士,不留半分情面,身体一丝隐患、心性一点瑕疵,都有可能撕碎奔赴西境的全部希望。
医疗区楼宇隐在香樟浓密的树荫下,隔绝训练场的喧嚣,四下安静,只有检测仪器低低的嗡鸣。
下午一点整,十名入围新兵准时在大门前列队。
十人出身、阅历、性格全然迥异。沈砚辞立于队列首位,身姿清挺笔直。肩背的拉伤潜伏在皮肉之下,没有剧烈刺痛,却分分秒秒扯着筋骨,钝重的痛感时刻提醒着他悬在头顶的危机。
季从安站在他身侧,十八岁的少年骨子里带着几分怯懦,哪怕经过一个月军营打磨,依旧习惯性留意身边人的神态。
队列中段,谢妄静静伫立。
二十二岁的他,是队伍里格外惹眼的存在。曾经就读军校,中途退学,几经辗转才重新踏入军营。一身作训服穿得规整,眉眼间挥之不去看透世事的疲惫,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厌世,仿佛世间很多事,都难以真正牵动他的心绪。他体能、战术样样过硬,却从不会拼命争强,一切都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松弛。
顾砚舟就站在谢妄斜后方,边防世家出身,沉稳内敛,身体零旧伤零劳损,是所有人心中最被看好的备选。
“全员注意。”
医疗区干事跨步走出,肃穆的声音穿透热浪。
“本次西境专项体检,执行现役边防执勤人员标准,全部数据直接上传西境边防工作组存档,无通融、无补测。身体劳损、既往运动损伤、心理执念短板,全部如实登记,直接影响三席名额筛选。”
普通新兵体检只求合格,他们却必须做到完全适配苦寒高危的边境战场。
“按序号,分组入场检测。”
指令落下,十人依次踏入大楼。骨密度筛查、肌肉筋膜成像、心肺负荷测试、肢体耐力核验、外伤排查,一项项严苛检测层层铺开,仪器不会替任何人掩饰伤痕。
轮到谢妄的时候,检测进行得很安静。
报告显示他身上留着好几处早年军校训练留下的陈旧伤痕,不算会直接危及任务的致命伤,却记录在档案之中。医护一边录入一边开口:“旧伤都是陈年遗留,不影响基础行动,但西境高寒环境下,阴雨天会反复作痛。”
谢妄垂眸扫过报告单,神色波澜不惊,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于他而言,能不能去往西境,好像不是人生非达成不可的执念,他来参选,只是顺着命运往前走一步。
紧接着便是顾砚舟。整套检测行云流水,屏幕之上各项数据近乎完美。
“身体条件高度适配西境风沙高寒环境。”医护不由赞许。
顾砚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不骄不躁。
下一个进场的是沈砚辞。
检测贴片贴上肩胛,蛰伏已久的伤痛瞬间被唤醒,酸胀顺着筋骨蔓延开来。他面色不改,呼吸平稳,任由医护逐项探查。屏幕清清楚楚映出:肩背肌肉筋膜二度劳损,运动拉伤尚未愈合,布满长期超负荷训练留下的透支痕迹。
“这是意志力硬扛训练磨出来的损伤。”医护眉头紧锁,笔尖不停记录,“西境长期战备执勤,高寒负重,旧伤极易恶化,会干扰野外任务。报告我会客观上交。”
“我明白。”沈砚辞声音平淡,没有辩解。自己选的路,代价本该自己承担。
角落,苏晚禾背着医药背囊全程跟进。她看过谢妄的陈年旧疤,看过顾砚舟满分的报告单,也看过沈砚辞写满损伤的档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转瞬恢复中立,不插手,不评价。
沈砚辞走出检测室,走廊窗边的顾砚舟迎了上来。午后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两大顶尖少年遥遥相对。
“你的伤,会成为最大阻碍。”顾砚舟坦荡开口,不带半分讥讽。
“我清楚。”沈砚辞坦然应答。
“十选三,局势已经明朗。”顾砚舟冷静剖析,“你,我,季从安,属于第一梯队。谢妄实力很强,但身上带着陈年旧伤,心性又过于淡漠,竞争欲望不强。剩余几人各有短板,很难入局。真正的角逐,局限在我们几人之间。”
不远处,谢妄斜倚在廊柱边,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他抬眼望过来,倦怠的眉眼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不高,恰好传入二人耳里:
“不必把我算进角逐。我参选,只是想看看边境的风雪,拿不到名额,也没什么遗憾。”
他没有势在必得的渴求,不像沈砚辞押上全部奔赴一个真相,也不像顾砚舟生来便以戍边为理想。他只是一个历经波折,对万事都看得很淡的旁观者。
沈砚辞抬眼看向顾砚舟:“你势在必得?”
“戍守西境本就是我的人生方向。”顾砚舟声音沉稳,“我没有非去不可的执念枷锁,身体心性全部适配,站在选拔角度,我是最稳妥人选。”
顿了顿,他目光真诚:“但我敬佩你。所有人拼搏为前途,唯有你,赌上血肉伤痕奔赴目标。若是名额充足,你理应站上去。”
强者相惜,光明磊落。
“我不会退让。”沈砚辞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我同样不会。”顾砚舟淡淡回望,“选拔凭规则,胜负靠实力。”
简短两句,定下博弈基调。
季从安站在一旁,心底了然。自己综合成绩稳居第四,心性坚韧,对比眼前二人,依旧差了一截。
全部人体检结束,众人转入密闭房间开展心理测评。数百道题目拷问抗压能力、危机抉择、内心执念与取舍。
顾砚舟答卷中正克制,心性毫无破绽;季从安心性坦荡,危机选择题会流露本能慌乱;沈砚辞冷静沉稳,涉及退路取舍的题目,字字皆是不破不立的决绝;谢妄的问卷最为特殊,大部分选项淡漠疏离,对得失荣辱看得极轻,却在生死抉择题目上,依旧保留着一份底线善良。
测评结束,带队干部拿着汇总简版报告当众点评。
顾砚舟:心性沉稳,身体满分,边境适配度极高,几乎无短板。
沈砚辞:意志强悍,抗压顶尖,执念深重,存在明确运动损伤隐患。
季从安:综合素质均衡,品性坚韧,应急心态尚有提升空间。
谢妄:能力出众,存有多处陈年旧伤,竞争意愿薄弱,内心倦怠感明显。
夕阳缓缓斜坠,橘红色霞光铺满长廊。体检与心理测评全部尘埃落定,十人解散归队,等候次日三人名额的最终公示。
走出医疗大楼,晚风卷着樟树叶沙沙作响。谢妄缓步从后面追上,经过沈砚辞身侧时脚步稍作停顿。暮色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他轻声开口:
“执念太重,有时候会灼伤自己。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结局如何,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孤冷。
林荫岔路口,顾砚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并肩而立的沈砚辞与季从安。
“明日清晨,三席落定。”
“诸君,且待风浪分晓。”
言毕,他从容离去,身影消融在暮色之中。
季从安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低声轻叹:“顾砚舟无可挑剔,谢妄又看透世事,这一局,太难。”
沈砚辞抬眼望向西边沉沉落日,肩背的伤痛阵阵袭来,心底执念未曾衰减半分。
顾砚舟赢在天赋顺遂。谢妄困在过往倦怠。
而他,手中只剩破釜沉舟的孤勇。
晚风漫过整座营区,树叶簌簌翻飞。命运的筛子已经转动,明日公示,便要分出胜负。
劲舟已赴风浪,成败,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