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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晚风禾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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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军营,风一日比一日凉。
晨起的雾厚重得化不开,白茫茫笼罩整片训练基地,远山、林带、跑道尽数隐在朦胧水汽里,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寂的灰白。晨间冷风刺骨,刮过脸颊带着细碎的凉意,吹得作训服衣角猎猎翻飞。
新兵集训进入最严苛的中段考核期。
体能、战术、队列、应急处置,多科目连轴抽查,每日随机测验、随机加练,营区氛围骤然紧绷,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到最紧。往日偶尔的松弛、闲谈、喘息尽数消失,只剩下高强度的训练与时刻紧绷的神经。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追赶进度,不敢有丝毫掉队。
清晨的综合障碍训练场,尘土飞扬,口令震天。
高墙、云梯、低桩网、涉水坑,一套连贯障碍流程下来,足以耗尽常人全部体能。少年们反复冲刺、扑倒、攀爬、翻滚,满身泥土汗水,呼吸粗重,肌肉酸胀到发抖,依旧咬牙坚持不敢停歇。
沈砚辞依旧稳居全队最前列。
他过障碍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稳、冲刺快、匍匐低姿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克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浪费。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尘土里,瞬间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脸色发白,呼吸渐沉,却从未减速。
季从安紧随在他身后,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坚持,眼底始终压着一丝化不开的担忧。
他太清楚了。
旁人拼命,是为考核、为评优、为下连队更好的分配。
唯独沈砚辞拼命,是为了早日够到西境那片最险最远的土地。
他在抢时间。
抢一场无人知晓、无人等候、凶险未知的奔赴。
上午考核结束,全员就地休整。
众人瘫坐在地面上大口喘气,互相擦拭汗水、打趣说笑,缓解连日紧绷的压力。营区喧闹如常,少年意气鲜活滚烫。
就在这时,一道干净柔和的女声,轻轻穿过喧闹人群。
“这里有人擦伤破皮,需要简单处理。”
众人闻声转头。
围栏边站着一个身穿制式医护作训服的少女。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清冷,黑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一双眼眸安静澄澈,带着医护人员独有的细致温柔。
她背着医药背囊,站姿端正沉稳,没有半分怯生。
是刚调入新兵集训基地、负责全员基础医疗保障的预备医护兵——苏晚禾。
基地女兵本就极少,医护岗位更是寥寥,苏晚禾一到营区,便格外惹眼。但她身上没有半分娇气,眉眼沉静、做事利落,待人温和却有分寸,不刻意合群,也不疏离孤僻,安静穿梭在训练场各处,默默处理所有人的小伤小痛。
带队教官抬手示意:“有擦伤、扭伤、劳损的,自行过来登记处理。”
不少手脚磨破、膝盖淤青的少年纷纷上前。
苏晚禾动作极轻极稳,消毒、清创、敷药、包扎,整套流程熟练流畅,语气平和温柔,安抚着少年们紧绷的情绪。她话不多,却细致入微,能精准看出每个人隐忍的痛感,分寸恰到好处。
季从安手肘旧伤泛红,起身准备过去处理,刚站起身,余光便瞥见身侧的沈砚辞。
他手肘内侧一大片细碎擦伤,破皮泛红,边缘混着尘土,看着刺眼可怖,应该是方才低桩网匍匐时硬生生磨出来的。可他垂着手,神色淡然,仿佛那点皮肉伤微不足道,丝毫没有要上前处理的意思。
季从安皱眉:“你不处理?”
“不用。”沈砚辞淡淡应声,抬手随意拂了一下衣袖,“小伤。”
他早已习惯隐忍疼痛。
这些年藏在骨血里的疲惫、心酸、执念、煎熬,早已比皮肉之痛痛上千百倍,这点擦伤,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小伤不处理,发炎劳损会影响后面所有考核。”
温柔的女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苏晚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沈砚辞面前,目光落在他微垂的手肘上,看得精准透彻。她没有强行上前,只是静静站着,语气平和,带着专业的认真。
“新兵集训最忌硬扛小伤。积小伤成旧疾,以后下连队、出任务、去边境,都是隐患。”
她说话不急不缓,通透冷静,一语戳中要害。
沈砚辞微怔,抬眼看向她。
眼前的少女眉眼干净温柔,眼神却格外笃定,不卑不亢,没有旁人对他的好奇揣测,也没有刻意的怜悯同情,只是纯粹、专业的提醒。
季从安顺势推了他一把:“去处理,别犟。”
沈砚辞终究没有拒绝。
苏晚禾蹲下身,打开随身药包,取出消毒棉片。她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破损最严重的创面,力道克制温柔,生怕弄疼他。
指尖偶尔不经意相触,带着微凉干净的温度。
训练场人声嘈杂,风声喧闹,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格外安静。
苏晚禾一边细致包扎,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是全队训练最拼的。”
沈砚辞垂眸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淡淡应声:“还好。”
“不是还好。”苏晚禾抬眸,目光澄澈看向他,“你是在用透支自己的方式训练。”
她见的兵太多了。
有人逞强、有人努力、有人拼搏,但沈砚辞的拼,是一种带着决绝、带着孤注一掷、不留后路的透支。他的眼底没有少年人的热血憧憬,只有沉沉的执念与近乎悲壮的坚定。
寻常少年奔赴军营,是向未来奔赴。
而他,像在向一场宿命奔赴。沈砚辞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短短初见,竟被她一眼看穿底色。
苏晚禾没有多问缘由,不多窥探隐私,只是细心缠好绷带,整理平整边角,轻声叮嘱:
“近两日尽量减少大幅度匍匐动作,别沾水,避免发炎。你体能底子极好,别毁在硬扛上。”
“谢谢。”沈砚辞轻声道。
“应该的。”
苏晚禾收起药包,起身站直,眼底依旧是淡淡的平静,只是临走前,轻轻补了一句:
“军营很苦,边境更苦。别拿身体赌执念。”
话音落下,她转身,背着药包静静走向另一处需要处理伤情的地方。身姿清挺,步履安稳,融在深秋微凉的风里,像一株静立晚风、温柔坚韧的青禾。
季从安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低声笑道:“新来的医护兵,观察力真强。”
不止强,还通透得吓人。寥寥数眼,便看透了旁人数月看不透的沈砚辞。沈砚辞垂眸看着手肘上干净整齐的白色绷带,微凉的药味淡淡萦绕鼻尖。
风吹过训练场,卷走满地喧嚣,也吹来了一场悄然相逢。他的前路是西境风沙、是陈年旧案、是未圆执念。
季从安是义无反顾、并肩同行的同袍。
而初遇的苏晚禾,温柔、清醒、通透、细腻,像是冥冥之中,落在他苦寒前路里,唯一一点温柔晚风。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
这一场深秋军营的初遇,会是往后漫漫战地风霜里,最温柔的救赎,也是最锋利、最痛的刀。
风落禾起,影落人心。乱世山河未安,少年前路未定。而所有相逢、牵绊、羁绊与遗憾,皆从此刻,悄然生根。